白木

【ES/凛泉】妄想症

半个末日pa与一点点悬疑要素。

特别特别狗血的爱情故事,远远够不上生贺的DL。不嫌弃的话,给亲爱的二重重。


01

“……呜……”

天晚了,时针早已跨过零点的界限,咔哒一声作别又一个潦倒的昨天。秋风临近,如水夜色浸透了这片被哨楼、射灯与高压电栅栏围得密不透风的防区,值夜人的手电筒光垂到了地上,裹着迷彩外套的战士眯着困倦的眼,悄悄打了个呵欠。

“呜……!”

从哪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他警觉地退后半步左右张望,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黑透的窗口,和淡得近乎惨白的月光——宵禁的时间早过了,或许只是风穿越树枝的声响罢了。

他正了正帽子,手电筒的光圈慢慢移远了。


共建美好社会


他套着——只套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宽大衬衣,胡乱扣了两颗扣子,大片胸口和修长笔直的腿都暴露在稀落的月光里,白得晃眼。萦绕在鼻尖的气味让他皱了皱眉头,随手把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扔开,走到床边一件一件地穿戴自己的衣物,衬衣、长裤、腰带、长靴,动作利落,形制标准。即使与靠在床头的凛月对上视线的时候,他也依旧绷着生人勿近的一张脸,仿佛对面似笑非笑盯着他胸口看的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啊啊,又一次爽完就翻脸不认人了呢。”凛月倒在被子里,半真半假地抱怨,“对待战友要更加温暖啊,せっちゃん。”

“哈?爽到的是くまくん吧?”

泉张口反驳,出声才发觉自己嗓音嘶哑,连带着气势也萎靡许多,拖长的尾音更听不出什么愤怒傲慢。对面的家伙更是意味深长地瞄着他的嘴唇,不用看他也知道那里有点肿胀还透着诱人的红,一副被蹂躏很久的凄惨模样——泉恼怒地嘟囔着超烦,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走了就要开门。

“诶~今天不一起吗?上次的衣服可以穿?”

凛月慢悠悠地问,也听不出什么挽留的意思。泉扭头看他:“明天有任务,你不会忘了吧くまくん?”

“嗯?啊啊,那个啊。久违地和せっちゃん单独行动呢,来共度一夜培养默契吧~”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泉简直难以置信,“所以说,到底是什么任务——”

“嘛,虽然是打算明天上午开会说,提前告诉せっちゃん也未尝不可,当作刚刚的奖励好了。满怀感激地接受哦?”

凛月揉了揉泉的头发,熟练地无视了对方“自以为是的样子超烦人啊”之类的抱怨:“明天呢,要去夜袭都律市。”

“夜袭?”

“报告书上的说法是猎杀变异兽。”

泉咀嚼了几分内中深意,张嘴想问,黑头发的年轻人拍拍枕边:“来,当我的抱枕就告诉你。”

“……”

泉翻着白眼扭头就走。凛月在背后含笑叹息,装模作样拗出几分辛酸无奈来,在泉拧开门把的时候低声问他:

“Nice blow job——isn't it?”

杵在走廊里的人愣了愣,腾的红了脸,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02

军用吉普停在哨岗门口。泉递过特许通行证和ID卡,七米高的铁门哐当哐当地缓慢挪开,鸣上岚探出身子归还了证件,手腕一转一翻,一小束白美人樱凭空落入他的手心。岚将花安置到车里,拍拍泉的肩膀。

“泉ちゃん,平安归来。”

泉扬唇,油门一踩到底,吉普车嘶吼着激荡一路烟尘,人类聚居地的最后关卡被抛在后头。这是残阳如血的黄昏,红日在他们眼前坠入遍布弹坑的峰头,越到最末越是浓墨重彩,惊心动魄的黄昏色从近在咫尺的崎岖土路铺展到远方的大片树林;天空却悄然暗下去,白天爆破清障的蘑菇云迟迟未散,此时也蘸取了晦暗的夜光,显出一副怪诞的冲突来。

卷着沙尘的风从窗口呼呼往里灌,副驾驶的人扑腾两下,一边摸索着关车窗一边睁开了眼:“唔、出来了?”

“早就出来了——我说你这家伙也上点心吧?真是的,说要来的也是くまくん,捕猎变异兽的任务为什么会交给我们?”

泉低声抱怨着,目光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车辆拐上了高速,路况比之前好很多,人工建筑的痕迹也愈发鲜明——也意味着更多的危险。

“是啊,为什么呢?”凛月笑眯眯地重复他的话,AK勾进手里咔嚓上膛,枪口对准道路旁无数亮着绿色荧光、蠢蠢欲动的眼睛。“せっちゃん猜猜看?”

“……变异兽是没有固定窝点的。它们以人类为食,追逐每一个人类聚集的地点,就好像牧民逐水草而居。”

泉拧紧眉头:“所以我们对于变异兽只能采取守势,远离曾经的大城市,定期清理基地周围和严格控制各基地人数,单独去某个地方袭击变异兽是十分低效而高风险的行为——显然不符合某个自称策略家的风格。”

“谢谢夸奖。”策略家含笑欠身。

“所以,重点根本不是变异兽。”泉说,“——都律市里有什么?”

“非常精彩。”凛月很给面子地放下枪啪啪鼓掌,“滴水不漏,逻辑分明。没有异能也能这么厉害呢,不愧是我的せっちゃん~”

“谁是‘你的’啊……!把枪拿着!”

“好好。……不过很可惜,我也不清楚那里有什么呢。”

泉扫了一眼凛月,后者无辜地耸耸肩。

“一切只是推测,依靠模糊不清的无人机画面,和来自都律的幸存者的只言片语。也许只是一场乌龙,也或许一去就不回呢?”

凛月话里掺着几分嘲讽。泉皱了皱眉,总觉得自己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有意追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说不定回不来也是件好事。最后的时光是与せっちゃん一起度过的,想想倒也不赖嘛。”

“……倒不如说糟糕透了。”泉硬邦邦地反驳,“我不会毫无意义地死掉,和谁一起都不行。更何况那种事……就算真的发生了,会死的也只有我而已啊?”

“吸血鬼也是可以被杀死的哦?”

“你不会死的。”泉笃定地说,“くまくん与我不一样,与朝不保夕的人类不一样。”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风沙敲击车体的声响忽然大得震耳欲聋。夕阳不知何时完全沉浸下去,饱满的阴翳浸透云层,世界被黑暗接管了。

泉有点想扭头看看凛月,努力了半天找不到借口,连目光角度都没能偏移。可我说的没有错,他固执地想,他是长生不死的吸血鬼,而我们——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濑名泉一直很清楚这一点,自他第一次从铺天盖地的变异兽群里抢出这位“死去的同胞”——事实证明他只是睡着了——开始。趴在自己肩头的凛月悠悠转醒,回头扫一眼背后滚滚兽潮又与目瞪口呆的泉面面相觑,几乎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顺手拔下泉腰间的匕首就跳到地上:“感谢救命之恩~往后退一点,下面的我来就好——啧,这群畜生的血一定不好喝。”

于是泉收获了一个懒散得非人也强大得非人的同伴。后来他偶尔想起,啼笑皆非的同时,也觉得想着“无论如何要为他妥善收尸”的自己真是大写的傻气。


04

车灯照耀到的地方,一片又一片震动翅膀的密集阴影潮水般褪去;偶有不怕死的几只冲上来,通通晕头转向地撞到了挡风玻璃上,化作一道道污黑的痕迹。

“飞蚊型。”凛月早早关了车窗,眯着眼睛扫视周围,“看来离得不远了。”

“前面那是什么——加油站?”

“嗯。”凛月补充道,“曾经是。”

泉谨慎地降低了车速,同时开启远光灯。这里应该是距离城市最近的加油站之一,也是当时逃难的人们大量聚集的地方。现在这里空无一物,物质和能源被人类取走,而大部分人类直接葬身在了尾随而来的变异兽口中,只留下数百辆伤痕累累的车横在路面。最外围的是一辆风尘仆仆的JEEP,两边车门都开着,仿佛一张张奋力呐喊的嘴;偶尔被风吹动,却怎么也关不上了。

“挡住了。”凛月老神在在。

泉仔细大量眼前停的乱七八糟的一片:“不行,间隙太小过不去。”

他们对视一眼,泉拍拍方向盘:“下车吧。”

“诶~”

“别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我说,你不会指望顺顺利利开到目的地吧?”

“希望还是要有的嘛。”

“别那么天真啊你。”

“很久没有人这么夸奖过我了呢,果然せっちゃん最了解我了~”

“……没有!”

泉把车停在废弃车群的角落,凛月先下车转了一圈,对驾驶舱的人伸出手:“周围没有活物。”

泉跳下车,两人习惯性地调整到背对背的姿势,汇入到眼前破烂不堪的车流中。

站在圈外不觉得,汇入其中才感受到迷宫般的压抑感。静止的车流奔涌不休,每一辆都空空如也,每一辆都满目疮痍,像极一座座铜浇铁铸的坟。泉注视着引擎盖上的抓痕与窗玻璃已经干涸的放射状血迹,仿佛身处那个混乱不堪的地狱,真切得不可思议的情绪在他脑海里翻涌逡巡——咆哮,哭喊,痛极的嚎叫,不甘的怒吼,绝望的哀求,有人朝他伸手,血红色在手掌蔓延又消退,紧紧握拳的同时消弭成灰……

“せっちゃん。”

泉扭过头,凛月询问地注视着他。他定了定神:“没什么。”

凛月显然不信,若有所思地扫了他两眼没接话,倒是让泉稍稍松了口气。他们在废墟中前行了半个小时,拥挤的洪流渐渐稀疏,可以容纳车辆行驶了。

这边外围没有吉普或者越野车,两人挑了一辆SUV——车里空无一人,钥匙被扔在驾驶座上,不知道主人遭遇了怎样的状况。泉沿着道路开了一会儿,在距离入城收费站不远的地方下了高速,顺着坑坑洼洼但人烟稀少的乡间小路悄然入城。

“欢迎来到都律市。”凛月打了个呵欠,“右转,左边路被封了——目标是市中心。”


05

濑名泉在这个规模尚可的基地,多少算得上异类。

末日降临数年,作为人类聚集生存最具代表性的形式,基地早已演化出稳定的金字塔结构和固化的阶级分工。异能者毫无疑问地站在高层,尤其以进化出稀有能力的高级异能者最为明显。数量众多的普通人构成基地的根基,虽然不像世界崩坏之初那样惨遭屠杀和奴役,但也只能做些附加值最低的工作,以换取资源拼命生存,进入上层或管理层更是天方夜谭。

而在Knights,站在顶峰的五个人里却有一个普通人。

基地的人们、周围基地的邻居们,对此众说纷纭。泉很清楚这些怀揣好奇或恶意的猜测,说完全置若罔闻那是Leo才干得出来的事——不过,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偶尔还在路过会议室时把面红耳赤辩解着“你们根本不懂濑名前辈有多厉害!”的司拎出来,拖到训练场让他静静脑子。

“因为せっちゃん本来就很厉害嘛。”

凛月靠在窗户边抽烟——准确地说,是把一支烟夹在指间,饶有兴致地观察青烟在风里升腾的奇怪形态。泉刚从浴室出来,边擦头发边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床上也是。”

擦头发的毛巾砸了过去。

凛月敏捷地单手接住,低头一看:“せっちゃん你掉头发了!”

“……”

“是不是太累了。”凛月问,展露体贴微笑,“偶尔也好好休息一下,像我一样~唔,过劳会导致短寿的哦?”

“……像你一样就不是偶尔了。”泉说,“你这家伙很奇怪啊,老是说着短寿短寿的,很晦气知道吗?”

“是吗?这种讲究可真是愚蠢啊,人类。”

凛月掐灭了烟,缓步走到泉的面前。泉挑眉,刚想开口就被冰凉的指尖点上:“对于吸血鬼而言,五十年与一百年也没有什么区别——如果せっちゃん是这么想的,那真是大错特错了。”


06

市中心是个很笼统的概念,所幸都律市不算太大,结构也不复杂,两条主干道交汇的路口铺开一片繁华商圈,周围写字楼林立、豪华公寓簇拥,新干线枢纽站伴随一侧,市中心之名名正言顺。

开车目标太明显,两人早早弃了车,凛月似乎很了解这里,领着泉借着夜色掩护在街道上游走。作为距离兽潮爆发点较远的城市,大部分市民都收到了风声,提前逃离人流稠密的市区。因此,市中心反而没怎么经受变异兽的侵袭,从泉的角度看来,与和平时代任何一个城市大同小异;只是少了人类的烟火气,电力中断掐灭了灯光与霓虹,只将钢筋水泥浇筑的人造物留在原处。被夹杂腥味的夜风穿过,仿佛一头头巨兽的遗骨。

凛月矗在人行道上,一只手插着口袋,很随意地东张西望。泉站在他身边,稍微偏过视线就能瞥见凛月的侧脸。依旧是眉目困顿,白得晃眼,几年的颠沛流离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连月光都没能吻到他的脸颊,取代而之地滑落到了地上。

即使自己死掉,连骨灰都与泥土混杂在一起,他也还是这个该死的优雅的样子吧。

手边忽然传来带着温度的重量,泉下意识地扶住凛月:“你干嘛!”

“嘘……”凛月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站久了,我好累。”

这理由过于理直气壮,泉翻了个白眼,习以为常地调整到凛月习惯的姿势。绿化带的灌木里传来轻微声响,他拖着凛月后退半步,右手扣在枪上;一只野狗大小的变异兽拨开叶子,泛着绿光的眼睛打量两人片刻,发现泉手中的枪后干脆地缩回灌木丛离开了。

泉皱眉:“……犬型的智商有这么高吗?”

“谁知道呢。”凛月无所谓的样子,“这个时代,进化才能生存。”

泉没接话。

“所谓变异兽,就是‘进化’之后的动物嘛。就跟人类的‘异能者’一样。说不定在其他生物看来,异能者才是变异兽。”

“这是自卫的手段。”泉说,“难道你要说国王大人他们也是怪物吗?”

“せっちゃん又误解我了。”凛月眨了眨眼,显得无奈又无辜,“吸血鬼是认可强者的种族……不如说,异能者体能和精神力远远强于普通人,在科学的训练之下,寿命更能被拉长到上百年——假如上百年人类还存在的话。”

泉沉默片刻,冷淡地回应:“谄媚可以留到国王大人、司君和笨蛋人妖面前去说。普通人,光是为了活下去就能拼命努力了啊?谁会去在意百年后的事情?”

“还是对普通人的身份耿耿于怀呢,せっちゃん。”

“我没有。”

“我有。”

“哈?”

“想见见觉醒异能的せっちゃん。趾高气昂的、得意洋洋的,健康长寿地生活——”

“听着怎么不像什么好话啊?”

“是在夸奖你哦?”

凛月的声音很轻,靠在泉的耳边絮絮低语,耳厮鬓磨一般。泉仿佛被透明电流贯穿了整个身体,僵着脸往后跳了一大步,倚靠他的凛月也跟着一个趔趄,扶着泉的肩膀才站稳。

搭在肩上的手冰凉刺骨,没什么分量。泉皱着眉头想问他怎么这么凉,凛月说道:“目的地就在前方图书馆。我去3-4层,せっちゃん1-2层,分头搜寻吧。”

“搜寻什么……你该告诉我了吧?”

“唔,我们叫它潘多拉玉,当然是国王大人取的名字。”凛月皱着鼻子,一副撇清关系的模样,“不过实际上并不是玉石……”

他突兀地陷入沉默,眉头紧锁,嘴唇微张,目光直勾勾地瞪视前方,似乎发觉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连身体都不自觉地挺直了。泉跟着极目远望,只看到一片死寂的钢铁丛林。

“くまくん……くまくん?”

“应该是一个巴掌大的半透明陀螺,尖底是暗红色,质地类似玻璃。”

凛月收回视线,背课文似的吐出一串描述,没理会泉狐疑的注视。

“陀螺?”

“嗯。”

“有什么用?”

“治病。”


07

很久很久以前,泉养过一只猫。

是偶然跑过来的,不知道是哪里的野猫,潮湿的雨季伏在公寓楼梯口安静地瑟瑟发抖,连着三天都没动地方。泉在第一天放了一个纸箱,第二天放了水和猫粮,第三天打工到半夜,开门的时候暖黄灯光落到纸箱上。猫摇摇耳朵,轻轻地叫了一声。

泉把纸箱抱了回去,次日请假去了宠物医院。

猫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洗干净之后是很寻常的小白猫,蓝眼睛明亮剔透。医学院课业繁重,泉起先担心没时间陪伴它,查着攻略买了一堆玩具猫爬架和趣味饮水器什么的。后来发觉猫性格文静,不怎么爱叫,对收养他的主人也没表现出格外的亲热,每天安安静静地吃饭喝水埋猫砂,没事就窝在衣柜顶眺望远方,格外省心。

“濑名家的猫太冷淡了!”逗猫失败的Leo鼓着脸抱怨。

泉觉得还行。Leo不知道,其实猫偶尔也会撒娇的,在家里只有一人一猫的时候。会趴在拖鞋上抬头看他,会轻轻扯他的裤腿,也会跳到膝盖上委婉地求抱。算是主人福利吗?泉不知道,他也不会承认这样的猫其实还挺可爱的。

冬夏更替,年岁交叠。10岁的时候,猫死了。

泉现在也不愿意回忆那段时间。准确地说,他也不怎么记得他究竟是怎么度过那些日子的。他的猫躺在床上,医生摇着头告诉他没有救了,说猫“这个年纪也算是寿终正寝。”于是泉从善如流地埋葬了它,在它常眺望的那片樱花树那里,他想猫一定会喜欢。

这可真是太残忍了。他想,十几年,是猫的一辈子,对于人类却只是生命的几分之一。

“但是人却要以一生来祭奠这只猫。”凛月悠悠长叹,“很傻吧?”

“……你怎么知道这个?”

“国王大人说不要告诉你是他说的。”

“……”

泉恶狠狠地打死方向盘,吉普车咆哮着飞速右转,擦着路障边奔驰而过。凛月被甩得脸都贴在车门上,一片滚滚沙尘里咳得停不下来。

“息怒息怒……哇慢点!”

“呵。”

“せっちゃん可真是小心眼——”

“啊??”

“不过,至少我会一直在。对吸血鬼的寿命有点信心嘛?”

泉猛然刹车,尖锐的摩擦声伴着震动滑过一段长长的制动距离,停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中央。凛月砰地撞到驾驶台,痛得龇牙咧嘴。

“疼疼疼……嘶,我的搭档一点也不温柔。”

“谁让你不系安全带——这个不重要。”泉心烦意乱地挥挥手,“别说的那么轻松啊,说到底所有人的寿命都是如此短暂,对于吸血鬼来说是一场注定的分离——我为什么要和くまくん说这个,啊啊真是的,快坐好准备出发了!”


08

“くまくん。”

“嗯?”

“不分开行动……一起搜吧?”

凛月有点诧异,倒是没什么异议。他们站在图书馆的正门,面前是高大的木门,现在很少见这种门了,倒下的书架与散落一地的杂物隐约可见;背后是街道和新干线车站,空荡的夜里似乎悬着无数窥视的眼睛。

“这是刚才的……”

“它招来了同伴。”

泉觉得有点不安,因为眼前的未知与背后的危险,但不止如此。某种情绪在他胸口缓慢酝酿,像是赶赴某场既定悲剧,随时都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与不可逆的毁灭——与身边这个人一起。

他本能地排斥眼前这个空洞的巨大建筑,或许过去这里也曾回荡欢声笑语,但绝对不会是此刻。

“准备好了?”

凛月在问,泉咬牙点头。凛月打了个响指,几只蝙蝠自虚空浮现,分别飞向了大楼的各个出口。这些没有真实形态的小东西无甚战斗力,用于放哨算是物尽其用。泉望着蝙蝠们飞远,与凛月对视一眼,进入了半开的大门。

图书馆本身装有窗户,所以泉计划是就着月光搜寻的,以免敌明我暗陷入被动。进入室内才发觉,由于窗玻璃是彩绘花纹的缘故,月光被稀释的差不多,屋内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泉打开了手电筒,明亮的光线晃得他快睁不开眼睛。等他定睛细看,才发现哪里不对——倒塌的书架方向不一,明显是被人推倒的;地上七零八落地散落着书本、隔书板、纸杯之类杂物,全部污迹斑斑,落满灰尘。

“不是灰尘。”凛月说,他不需要光线也能看的很清楚,“是血。”

是血。

泉在墙壁和书架上看到了弹孔,地上散落着弹壳,口径与他惯用的APS-58步枪类似。凛月去光照不到的书架背面转了一圈,回来递给泉几根金色毛发。

“这是什么变异兽?”泉皱眉。

“谁知道呢。”

泉盯着血迹,头疼欲裂地揉了揉太阳穴,他说道:“这里曾爆发一场战斗。”

凛月表示认可。

“两个问题。首先,战斗双方是谁?谁赢了?然后,潘多拉玉还在吗?如果不在,被哪一方拿走了?”

“或许两败俱伤,谁都没能拿到。”

“那就只有上楼才知道了。”

点点滴滴的血迹,一路顺着旋转楼梯延伸到了二楼。手电筒的光被上方似乎无穷无尽的黑暗吞没了,发黑的血色嵌入视线,像一团团密集的阴影。泉仰着头看,凛月在背后戳戳他。

“走了せっちゃん。”他打了个哈欠,“早点收工回去吧,我困了。”

“对你来说这才中午吧?”

“中午也需要午觉的哦?”

习以为常地拌着嘴,凛月朝泉伸出手,牵着他往楼上走。那只手总是冰冷的,透着不见阳光的苍白,比起生物的手更像某种毫无生气的玉石造物。

泉下意识地攥紧凛月的手。他对这人生来的低体温耿耿于怀,深冬季节总会强迫凛月多穿几件,条件允许的时候也会料理些热汤捎给他,顺带把某人私藏的碳酸饮料找出来丢掉。

“吸血鬼不怕冷。”凛月抗议。

“UNDEAD那边说你哥开始喝热番茄汁了。”

“……”

凛月极其少见地哑口无言,沉默片刻后手按在泉的后颈,后者惨叫着连退六七步。

“くまくん!!”

泉以为什么东西都无法温暖凛月的体温,直到他接触到鲜血的温度。当那充斥铁锈腥味的粘稠液体泼洒到凛月的手心,那或许会是他最温暖的时刻。正如、——

“到了。”

泉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在想多么可怕的东西。他试图回答凛月,思绪却被迫陷在那帧真实到不可置信的画面里逃不回来。他感到身边的人离开了,手电光芒微微抖动着,一切都浸在晦暗不清的明暗混杂里。被彩绘扭曲的月光投了下来。

“那是什么?”

凛月站在那里,低头垂眸。他手心有一个东西在旋转,当泉的手电光扫过,它反射出璀璨的亮光。

那一刻,泉看到了一件事。

或者说,他一路而来的矛盾、狐疑、犹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bug,他心头翻涌不休却被死死控制的猜想,终于被这个赤/裸的事实,轰炸开了。

那枚缓慢旋转的陀螺上,只映出了泉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


09

潘多拉玉。泉最早听说这个名字,是从月永leo那里。

“有它在的地方,异能者诞生率远远高于其他地区。是不是很厉害!”

Leo抓着终端机塞到泉鼻子底下,被后者嫌弃地拖离自己:“你这家伙给我好好坐着,还有くまくん不准睡觉——我说,这东西真有这么神奇?看上去就是个陀螺吧,还是那种最廉价的。”

“呜哇,这可是‘上帝的赐物’!”leo睁大眼睛,“隔壁有几个家伙是这么说的,大家都考虑收集这东西……至少也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我的骑士们?”

“不要只在这种时候耍国王威风……”

“没问题。”

半靠在沙发上的年轻吸血鬼突兀地开口,云淡风轻地把事情揽到手里:“提高觉醒异能概率,这将是战略性的资源。即使只为了辨别真假,也值得走一趟。呼,虽然很怀疑是谁的阴谋就是了。”

“哦哦,来自策略家的认可——”

“……这么正经的くまくん是吃错药了吗。嘛,无所谓了,反正我说你们也不会听。真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啊?”

“好伤心啊せっちゃん,明明也承认我是合格的战略制定者,却老是要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呢?”

“哈?不可一世的不是你吗?”

“当然不……”

“濑名!凛月!我们去下国际象棋吧!”

“不要。”

“不要。”

“你们这些笨蛋骑士!”

泉当时还没有意识到,一个关于觉醒异能的、捕风捉影的传说,究竟是如何扇动它捕捉不清的羽翼,又是如何在千里之外掀起滔天巨浪,卷入数个形单影只的旅人。

——直到那一幕出现在他眼前。

潘多拉玉,催化的不仅是人类的进化,还有兽的。

他们被无穷无尽的兽潮困在图书馆顶楼,弹尽粮绝,伤痕累累。泉趁乱夺走了那枚不起眼的陀螺,引发变异兽更加激烈的反弹。凛月将几个厚重书架推倒,泉在轰然的倒塌声里飞扑而入,身后书架轰隆隆挤在一处,勉强拦住了无数穷追不舍的兽。

“你……快走……”

泉靠在墙壁上急促喘息,肩膀被利爪划下深可见骨的伤痕,每吐出一个字都痛得全身颤抖:“吸血鬼……可以……雾化的吧?带着这个……走……”

他奋力将陀螺扔向凛月。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的人默然接了,说:“雾化状态速度很慢。せっちゃん,你等不及我们来救你。”

“是么?……那我、至少……多杀几个才够本……”

肺部似乎受伤了,说起话来风箱般的嘶哑粗糙,很难听。泉单手拎起枪,推了一把凛月:“快……走……”

“せっちゃん还是不明白。”

凛月终于动了。他缓步靠近,随手脱下狼狈肮脏的外套丢到地上,红瞳与泉湛蓝的眸子寂然对视,似乎想要不容置疑地将那捧冰湖纳入他的深渊。

“……如果你不在,这东西于我,毫无意义。”

他们做过很多次。在劫后余生的战场废墟,在渺无人迹的孤岛浅滩,更多时候在凛月的房间。没有灯,没有亲吻,也没有温存。他们像每一对无可排解的陌生人滚在一起,任凭角斗般的躯体撞击与压抑的湿润低吟充斥在两人之间,然后在逐步攀升避无可避的高峰后不动声色地消弭。

他们从未接吻,那是他们不言说的默契,是泉不敢逾越的雷池。

而现在,凛月跨越山水,狠狠碾上了泉的嘴唇。

“我可不是せっちゃん那样的笨蛋,要用一生祭奠那只猫。”

“——跑!”

他被巨力推下了窗口,仓促间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衣角,轻薄布料很快从指尖挣脱开去;无声而磅礴的震动从顶楼炸开了,有人倚靠窗口张开了双臂,血红色在手掌蔓延又消退,紧紧握拳的同时消弭成灰……

“くま、くん……”

“く、……”

“凛月!!”


10

“……你是谁?”

这是苦寒入骨的冬月,猎猎的风从破洞窗口灌进来,袭得人遍体生寒。泉动了动肩膀,他的旧伤好不完全,总会在如此的夜里钝钝作痛,敲骨灼心地提醒他祭奠某个未归的残魂。

那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专心致志打量手心的陀螺。漆黑碎发遮掩了半张脸,却偏偏漏出一双殷红眸子,似笑非笑,古井无波。

泉几乎快要站立不住,嘴唇咬出了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几分清明。

“我还记得せっちゃん问过我,这有什么用。还记得答案吗?”

凛月张口了。泉闭了闭眼,低声回答:“治病。”

“我很想你,泉。”

泉终于来到凛月身边,就像过去凛月靠近他一样。他颤抖着想要伸手,凛月却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不过,病总有痊愈那天。”

——以我一生祭你。

“朔间凛月,他已经不在了。”

——等你。

“你明白的吧,せっちゃん?”

——爱你。


越转越慢的陀螺失去依托,轰然坠地。

一年又二月,朔间凛月从濑名泉的生命中消失。

第二次。


“恭喜,妄想症痊愈。”


End





后记


“你好,我想找一个人。”

我抬起头。黑衣黑帽的人站在我面前,很有礼貌地稍稍欠身。过分宽大的墨镜遮蔽了他的五官,只漏出一弯淡笑的薄唇。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却缺乏年轻人的朝气蓬勃,懒散地靠在我的前台,仿佛某个不动声色而运筹帷幄的老兵。

“您是来探病吗?请在这里登记。”

我将登记簿推过去。他握住笔,问我:“我没有见过你。是新来的吗?”

“诶?不、也不算……我来这里两年多了。”

是吗,这么久了。我听到他自言自语着,轻轻叹了口气。说不上惆怅,老式卷烟似的疏淡又绵长,过于古旧而显得三分过时三分珍贵,余下四分格格不入。

“可惜,我不是来探病呢。濑名泉——你认识他吗?”

“啊,您是要找濑名医生吗?”我翻开排班表查看,“他在的,四楼左转最里边的办公室就是。”

“医生?”

“是,是的……难道您不是要找濑名医生吗?”我有点诧异。这里姓濑名的的确应该只有那位前辈才对……

“不,就是他,劳烦你了。”

陌生来客轻笑着安抚我,迟疑片刻,问道:“你与他很熟悉?”

我有点不好意思:“濑名前辈在我刚入职时指点我许多,虽然很严厉,但是心地很好。即使拥有异能,但是也会刻苦钻研医术,大家都很尊敬他……”

“啊,是吗。”他点了点头,“那么,谢谢你,小姑娘。”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我赶紧叫他:“这位先生,不是这个方向……”

“没关系,我只是需要一些准备。”

“空着手久别重逢,总显得不够隆重。即使是你们年轻人,也该有这个讲究吧?”

“是、是……”

“那么……”

玻璃大门被推开了,夹杂花香的穿堂风翻涌而来。日光绚烂,我眯起眼感受这片生机盎然的温暖——有力、和煦、层层浸染——记忆中很久没见过如此痛快的晴天了。

“——回头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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