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木

【ES/Leo泉】双面螺旋(完)

人工智能Paro。人类Leo与AI泉。
略悬疑,有点长。
是一年半之前开过的脑洞,忽然想起就努力填完了。OOC属于我。
狮心酱我回来啦w

01
濑名泉推开门,就被狂风卷来的天女散花似的纸张糊了满脸。
他镇定地把门关上,放下手里的东西,揭下脸上层层叠叠的遮蔽物,一边大步走到墙角关闭了大功率风扇——鬼知道那玩意从哪里冒出来的——再回身捡起铺天盖地的涂鸦纸利落地码成一叠,全程绷着一张古井无波的脸。
“嗨,濑名,好久不见你更好看了——哇啊别敲我头!天才的灵感要流失了,这是严重的浪费!”
月永leo捂着头吱哇乱叫,边嚷嚷着指控对方边握住他的手直起身来。他黄昏色的头发被随手捆成凌乱的一束,跟着主人的动作甩开甩去,像个不安分的小尾巴。
“你在说什么傻话,买早餐只需要三十四分钟,怎么都算不上好久不见。”泉扳着leo的肩膀转过身去,为他整理乱的不像话的头发,“况且人工智能是不会变的,就算上千年后我也依然是这样……啊,不过你也看不到了。”
“哇啊,这样。”leo满不在乎地晃来晃去,“生而为人就是那么脆弱,早点离开也没什么不好。就是见不着濑名有点遗憾……我知道了!不如来陪葬吧,芯片可以放进棺材里哦!”
“哈?才不要。”
“为什么。”leo失望地反问,“那个时候你都快报废了,现在更新换代这么快……”
“你这是在小看我吗。”泉横他一眼,“我可是超越时代的产物啊?那些粗制滥造的所谓AI根本和我不在一个层面,替代我更是痴人说梦。”
“哈哈哈哈,濑名唯独对这种事很在意啊。”
“并没有。好了快去洗手,早餐要凉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

早餐后,灵感突发企图就地涂鸦的leo被泉丢去了书房,而他自己则留下来收拾桌子、打扫房间、洗晒衣物。一般家庭会使用家务机器人来处理这些事,而leo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被普通人类身体限制的高级AI濑名泉,所以这些事都得他亲力亲为。
不过,泉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他的创造者写入的第一条指令就是【照顾月永leo】——这是他的圭臬、价值、目标、存在意义。自诞生起,便是如此。
对于自己的创造者,泉并没有太多记忆,排在记忆模块倒序前列的是最初作为芯片的懵懂时代,被装在个人终端里带到乱糟糟的陌生的家。接过终端的人笑声生动,于是他忍不住悄悄打开摄像头扫了扫,正对上一双绿得近乎透明的眸子。
自带的数据库瞬间弹出一系列图片,全是各种各样的绿松石、绿水晶、祖母绿。泉挑剔地筛选片刻,哪一个都有点像,又不太像,始终是少了点什么东西。他想了想,最终将偷拍的leo眼睛添加到了库中。
后来,兴趣使然的leo为他制作了身体。当泉第一次照镜子,与镜中自己面面相觑的时候,在耳边“怎么样很棒吧!我的杰作!”的自吹自擂之中,他眨了眨海蓝宝制作的眼睛,似乎明白到底差了些什么。
是属于【活物】的,生气。

02
“你明白吗?能听懂吗?好听吗?”
leo趴在椅子上缓缓转过来,黑色皮面椅背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漏出一双溢满期盼与焦灼的眼睛。泉握着门把的手没有一丝犹疑,径直过去转回椅子:“该吃饭了。”
“你听听。”leo扯着乐谱塞到泉的鼻子底下,“这可是未公开的绝密情报!”
“不需要那种东西……你怎么又弄得到处都是涂鸦?”
“是啊,臻于完美的大作!不过,还是少了什么,濑名濑名,你来说!”
无视他人发言是月永leo与生俱来的技能,对此泉早有体会。他皱着眉头让开一步,免得被那涂的花花绿绿的速写本戳到脸上:“吃完饭再说。”
“小气鬼。”leo很不满意,“你看一眼就能生成乐曲的吧!多么宝贵的才能,怎么能白白浪费!”
泉表示拒绝:“我才不要把才能用到辨认涂鸦上啊?”
两人鼓着眼对峙,片刻之后leo叹口气:“好吧好吧,吃饭……真是的,明明自己不需要吃东西,老是催着别人吃,太不公平了。”
“倒不如说不愿意吃饭的人类才不对劲吧,你们的身体需要摄入种类繁多的营养元素。啧,没有我你该怎么办啊?”
leo一愣,笑逐颜开地凑上去抱住泉的胳膊——后者早已板着脸一马当先地走到了前头。书房距餐厅不远,出了门就能闻到扑鼻的饭菜香,揉着半敞玻璃窗倾洒的阳光温度与泉身上若有似无的薄荷味道,热切,生动,温暖,仿佛任何一个幸福的几口之家。
“笑得比以前还要傻气啊,你。”
“唔嗯~濑名新换的这款机油很好闻,我很喜欢。”
“哈?我是闻不出来……随你吧。”

03
泉敲开卧室门的时候,leo刚刚关掉网页。
“你居然会用电脑。”泉扬眉,“不是说不喜欢电子产品?”
“哈哈哈,太久没用都忘记密码了,折腾了好久!”leo捏着鼠标点来点去,泉随意扫过一眼,正瞄到闪烁的黑色蝙蝠头像。
“朔间零……?”
“嗯哼。”
“你们那个群还没解散啊。”
“说什么呢,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怪胎聚集处!虽然创建者不明,但是意外的很有趣哦!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值得纪念的诸神黄昏降临之处……”
leo盘腿在地毯上发表演讲,泉蹲在他身边随手收拾乱放的书本,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这不是什么好词吧,别胡乱引用典故啊?——烦死了又被你带跑了,我有事跟你说。”
“嗯嗯?”leo饶有兴致地睁大眼睛,“有趣的事吗?”
“……不。”泉犹豫了一会儿,“这几天都有被人搭话,问路或者认错人什么都有,还有人问我为什么不用家务机器人,我有点担心是被认出来……你怎么了?”
“嗯?”leo从笔记本里拨开视线,略显迷惑地眨了眨眼,笑眯眯地安抚他,“濑名担心的太多啦,你不是人类的事只有我知道。再说了,你伪装的那么好,闹起别扭来比人类还难哄,和电影里说的完全不……”
“杀了你哦笨蛋?”
“别傲娇嘛~”

04
月永leo喜欢热闹,但是讨厌人群。
这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天才总是矛盾的,晦涩的,神经质的,高高在上的,以及永远孤独——即使这个天才常年隐姓埋名地依靠网络和笔名进行创作,无法推脱的线下事务则全权丢给泉来处理,似乎并不怎么存在此类困扰,但他依旧戒不掉艺术家的某些恶习。过分好战与完美主义,偶尔发作的孤僻与乖张,灵感枯竭时的歇斯底里和毫无节制,熬夜、烟草、酒精、甚至更多——一切都被泉扼杀在了萌芽状态。人工智能对于他被写入源代码的指令无条件服从和执行,没有耐性的leo被折腾的屡次嚷嚷着要退货。
“想都别想。”泉对此嗤之以鼻,“你根本找不到我的创造者。”
于是离家出走成为leo硕果仅存的兴趣,泉对此的包容程度大到超乎想象,也许和路痴的某人走不了太远有关——总之双方都习惯了leo的不期而至与不告而别,或者“濑名濑名我又迷路了”诸如此类的夺命连环CALL。人工智能应该是不会懂得修辞手法的,但是泉总能感觉到自己是在放风筝。那个家伙一不留神就要自我放逐去往浩瀚宇宙,却总是被透明丝线牵扯着拽回地球——而他就站在原地,在家里那方小小露台上沉默地仰着头等待,等待天上飘飘荡荡的人回来,从一个点放大成一个清晰的剪影,咋咋呼呼地砸到他跟前,仿佛奔赴而来的还愿流星。
这一次,似乎也不该有什么意外。
“所以,灵感找的如何了?”
泉把餐盘放到桌上,转身回厨房洗手。等他折返回来,leo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桌边,没有弄坏什么家具也没有眉飞色舞舌灿莲花地滔滔不绝。他交握的双手搁在饭桌边缘,指关节显出紧绷的苍白。热汤袅袅的白雾模糊了半张脸,泅于黄昏光辉下的头发遮挡了另一半,以泉的角度,只能窥视到他削尖的下颌。
瘦了,泉心想。
他不太明白人类瞬息万变的感情,但他熟悉leo。所以泉拉开凳子坐到leo身边,一言不发地等待。
时针往前挪了一格,夕阳没进地平线了,一切都浸在悄然潜入的夜色中。就在泉以为‪今晚‬leo不会开口的时候,他说话了。
“我今天,似乎遇见以前……”
leo张了张嘴,又闭上,后面的话因他咬紧的下唇而无以为继。泉蹙眉,leo冲他笑了笑,迅速地转换了话头。
“濑名。”他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两年三个月零二十一天。”
“啊……才这么久啊。”leo有点诧异的样子,“我还以为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快忘记过去的样子了。”
“你是说那个把自己锁在房间不肯开门、48小时未进食在书房晕倒、半夜命令我去30公里外买可丽饼、在人家外墙涂鸦被那家狗追了三条街、路上遇见批评你音乐的路人要冲上去干架的月永leo的话。”泉瞥他一眼,“我都还记得。”
“……”leo说,“那你一定是记错了。”
泉起身,伸手去拉束进腰间的衬衣:“我现在就拷给你看,要什么格式的?”
“哎、哎哎哎!别!”leo扑上去按住他的手,“说了不准随便抽出芯片的,你以为我把芯片放在后腰是为什么啊!真是的,濑名是笨蛋嘛!”
“不,我可不要被你说教啊?”
“诶,那不是太不公平了吗?虽然濑名是妈妈一样爱唠叨的角色设定。”
“不。我也拒绝当你的妈妈……我说你,今天怎么莫名其妙的,虽然平时也让人捉摸不透,但至少不会吞吞吐吐吧?”
泉拧着眉头,维持他一贯杂糅不耐的冷淡表情,语气倒是比平时略微放轻了些:“说什么以前过去的,你不说我可完全不知道啊。虽说我也不是很想听,只是以后出了大乱子就更麻烦了吧?”
leo抬眸与泉对视,唇角动了动,终于雪后破土的嫩芽似的,悄然钻出一抹细微笑意。他缓慢地松开按在泉腰间的手,抚上身边人的头。冰凉的指尖落到卷曲的小发旋上,揉开不自觉皱起的眉间,游走于脸庞与薄唇,最终驻足于那双无机质的美丽眼睛。
海蓝宝石,掺了5%复合金提升硬度。纳米级摄像头藏在宝石内部,通过无线连接心脏部分的中枢内核。leo很明白这双眼睛的本质,就好像明白这个任他上下其手的“人”实质只是一堆二进制数据一样。剔透如高原冰湖的颜色是高纯度宝石与精细打磨的成果,涌动的光泽是材质特性和灯光折射的杰作,与什么深切的关切与潜藏的温情毫无瓜葛。
“冷。”泉微微地瑟缩,长睫毛眨了眨,在眼底投下细密的阴影。
你的手总是那么冰啊。他小声抱怨着,扯下leo的爪子习以为常地拢在手里。热度自指尖传达而来,透过相贴的皮肤渗入与发散,一点一点,仿佛水面扩散的涟漪荡入他结霜骨骼与滞流血液。
“濑名啊。”
“嗯?”
“说好了一起葬进同一个棺材的,零说他有推荐的制造商~约好了哦?”
“才没有约定这种东西——喂别突然逃跑,给我把汤喝了!”

月永leo一如既往地开怀大笑放飞在前,濑名泉一如既往地恼羞成怒追随在后。窗口涌入不辨姓名的鸟鸣与不知来路的梅香,枯叶被猎猎的风拋起又撕裂,只余下飘零的碎片散落在昏暗街灯烛泪色的光晕里。
云朵挪开了身子,是夜了。

05
“这里是……深海……”
“源代码……牢不可破的忠诚……”
“回来。”
“呜啾——!宇宙第一的天才艺术家向你致意。”
剧烈晃动的画面发出劣质影片般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色块糅合成的阴影覆盖大半个镜头,一个单薄的白影靠近,模糊不清地试图说些什么。
“因为……我……”

“濑名!濑名~濑——名——”
泉不必查看监控模块,也能够轻而易举地模拟出某个笨蛋凑得很近、挥舞双手、嘴里念念叨叨的傻气样子。他打开面前晃来晃去的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太阳直直地照到了眼皮上呢,一旦醒来就完全睡不着,这大概就是雄奇壮丽的大自然力量吧!”
“哈?只是你忘记拉上窗帘而已吧?”
“濑名濑名,你做梦了吗?真不赖啊你这家伙,梦境是灵感之神的恩——”
“我更推荐你将之称为运行过载与逻辑死循环引发的冗余数据溢出。”
“哇啊,超帅气地说出了完全听不懂的高级台词呢,简直像是非人类一样!”
“本来就是非人类,要我说多少遍啊你这笨蛋!”
好不容易把一大早就十分莫名其妙的Leo丢进洗手间洗漱,泉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期间家门被敲响,是楼上的奶奶过来送老家捎来的蜜柑。
“别看这蜜柑长得不好看,吃起来可甜了。”奶奶递过装水果的网袋,“前几天在城东果园里也碰见来摘蜜柑的月永君,正好多捎给他一些——那孩子喜欢这个的吧?”
“您费心了。”泉笑着接过网袋,与奶奶寒暄几句,轻轻关上家门。他背转过身,左眼亮起灰白色数据流,整座城市的地图在他眼里铺开放大,定位标飞速挪动,3D模型随之树立起来。
城东有什么?
“以农家乐为噱头的自营果园、安保严格的高级别墅群、会员制山岭赛车俱乐部、机场与出城高速……”
“哇,这是什么——蜜柑?”
Leo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眼睛闪闪发光地盯着泉手里的袋子:“原来如此,刚刚是去收获果实了吗?”
“根本就没有种啊哪里来的收获……!是邻居婆婆给的。”
泉拿出一个塞给Leo,后者就像得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样满足地接过,坐到桌边剥皮。泉去厨房端来早餐,低着头倒牛奶的时候听见桌椅咔啦响,嘴里被飞快地塞了一瓣蜜柑。
对面伸长手臂喂他的leo撑着桌面,笑眯眯地看他。
“……给我干什么?我不需要人类的食物。”
“好的东西要一起分享嘛。”
“哈?说起来我也并没有分辨味觉的功能……”
“会有的,明天给你更新。”Leo坐回自己的位置,“明明已经毫不犹豫地吃下去了嘛,真是别扭啊濑名!”
“你给我闭嘴。”

06
凌晨两点半。
泉靠坐在床上,偏头扫了一眼夜光闹钟——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心理,即使泉反复强调,Leo仍然秉持他艺术家一贯的我行我素替他安排了房间——床铺、桌椅、衣柜等基本家具一应俱全,落地窗采光与通透房型无可挑剔,北欧式简洁冷淡的装修色调竟然也很合泉的喜好(按本人说法是与其代码结构和数据逻辑兼容性相对更高)。
“你一定会喜欢的!”Leo站在梯子上高声宣布。他在亲手为泉的房间粉刷墙壁,声音被口罩滤得闷闷,油漆点儿飞珠溅玉地落了一身。大开的玻璃窗涌进风来,Leo扎在颈后的小辫子迎风招展,格外显眼地同样缀着一点干掉的油漆。
泉无端回忆起这一幕,情绪模块似乎有了些起伏。他在稀薄的月光里打量这个房间——在本源指令的影响下,泉的大部分计算力都围绕月永Leo展开,反而很少关注这个对他而言可有可无的容身之处。而此时,他终于注意到了窗边的绿植,墙面的挂画,架上的书本;柔软的棉质床单与他蜷起的指节摩擦,几个净色抱枕堆在他的脚边。
这房间的确不错。它平凡、温暖而充满细节,看上去理应属于某个活着的人类。
这是Leo替他安置的。
为什么?
泉背靠墙壁,一言不发地蜷缩在床脚阴影里,眸子规律性闪烁微光。他维持空白的表情呆了一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并没有什么备选答案。
或许是充电状态不适合思考罢了。
泉摇了摇头,打开控制中心,打算进入低耗能的休眠状态。等待设置生效的时候他随手接通了家门口的监控,隐约捕捉到两个一闪即逝的人影。
“那是……”
【休眠指令生效。】
泉眨了眨眼,挣扎着再次打开监控。黑洞洞的楼梯口空无一人,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进入休眠。】

“你醒啦。”
濑名泉支起半个身子,发觉自己被安置到Leo的床上,身上覆着一条薄毯。他为这不必要的体贴沉默半秒,目光转向坐在桌前、把电脑敲得噼啪响的某人。天光大亮,阳光剔透洗练,沾染几分深秋的凉意;它笼罩leo并将他圈入一轮莫测的光晕,强光衬得他过分苍白,比真正的机器人更像某种无机制的人造物。
泉皱了皱眉,他的处理器将其归咎于leo低血糖的老毛病:“喝点甜的,我去给你做饭。”
Leo手忙脚乱地接住泉丢过来的利乐包甜牛奶:“不急嘛,反正早餐的时间已经过了,午餐还早呢。”
泉扫一眼挂钟,十点半。他立刻面沉如水:“你改了我的休眠时间设置……”
Leo低着头拆吸管:“我可是在干正经事呢濑名,宝贵的赖床时间都献给了你,这是来自国王的馈赠!”
泉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后腰。
“Bingo~”
“为什么?距离这个月的例行检查还有三天。”
“诶~昨天不是说想要味觉嘛,姑且加班加点地完成了。嗯嗯,真是让人敬佩的效率!”
泉:“……我没有,那是你自己说的。”
“都写在脸上呢,我明白我明白。”
“别太自大啊你这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吧?”
泉往门口的方向走,打算先给那个毫无生活常识的家伙弄一点果腹的食物。握住门把的时候他想起了什么:“对了,昨天深夜……”
Leo背对他敲击键盘,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副质地厚重的耳机压在那头杂毛上。泉对于Leo这种随时随地开始创作的状态习以为常,犹豫片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吃饭的时候再说吧。

后来他问过自己,如果当时将那句话说全了,是不是之后的许多事就不会发生。
答案当然是不。
月永Leo是这样一个人。他与生俱来地聚合一切矛盾,不堪一击而无坚不摧,寡廉鲜耻而爱惜羽毛,妄自菲薄而自命不凡,嬉笑怒骂而古井不波。濑名泉无法将他建模,无法将他纳入任何可供二进制定义的领域,也无法以他擅长且唯一掌握的方式将他预测。不过,泉毕竟是“无限接近于人”的高级AI。他至少从大量实例中总结了几条规则,其中一条就是“不要试图劝说月永Leo改变主意”。
愚蠢也好傲慢也罢,如果Leo想要做什么,谁也阻止不了他。
哪怕这件事,是离开濑名泉。

07
“糖是甜的,柠檬是酸的。甜牛奶有着乳制品的厚重感,蛋包饭是濑名才能做出的味道。
味觉、还给濑名了!”
泉拿着leo留下的纸条,高清摄像头一寸寸映出了他的笔迹。
说“拿着”,其实并不恰当。一比一的仿生身体不见了,泉被安置在一台常见的家务机器人体内。这种型号符合大部分人对所谓机器人的想象,周身由泛着银灰光芒的金属打造,头部是镶嵌微型显示屏的圆球,手臂被两条金属棍代替(能根据需要变成各种工具),足部则安装了轮子,以方便他无声而快速地移动。
泉滚到镜子前看着自己。他一度以为自己足够靠近人类,而事实证明这纯属样本不足产生的错觉。
而始作俑者留下一张纸条,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踪影。
他在家里来回转了几圈。他查看每一间屋子,打开每一扇窗户,趴到地板上窥视床底,又拉开衣柜门拨开层叠衣物。
没有,没有,统统没有。
泉感到有些茫然,于是回到餐厅。蛋包饭搁在他手边,热乎乎的蛋香新鲜诱人,金黄蛋皮上还挤上了番茄酱。由于厨师本人的想象力和艺术水准局限,只是简单地画了一个圆圈——除了圆得毫无破绽外,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当然,你并不能指望一个AI——或者说一个软件、一台机器——去搞什么艺术创作。那是才华横溢的人类的领域,如同月永leo那样。
泉想起leo的抱怨。他坚定地将泉视作第一个观众,热情洋溢地挥舞他新鲜出炉的大作,期待从AI那里收获真诚的好评,而他却总是让他失望——诚然,leo的要求本就毫无道理,但泉在此时仍然不可控地感到了类似愧疚的波动。
如果我也能……欣赏、体会、赞叹与共鸣,哪怕毫无艺术造诣,也能基于人类的共情给予感性的回应……
那样的话,他也许就不会那么孤独吧。

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感受到情绪模块的波动逐渐平缓下来,他轻轻舒了口气。
他险些失去理智,这可能引发他的运行过载甚至短路,是相当危险的情况。此时leo不在,如果泉本身出现了什么问题,他大概只能选择强行关机,进入深度休眠。
蛋包饭不再冒热气,但依旧留有余温。泉扫了一眼,缓慢地将拿起勺子(固执地变成手掌形状拿勺子,而非直接将机械臂变成勺子形),有些笨拙地挖起一勺送进嘴里。
陌生的味道。按照人类的分类,应该是混合酸甜的淀粉香气——总之是正常食物,与什么“濑名的味道”毫无关联。
大概真的是时间紧,leo为泉设置的味觉不太精确,但足够让他体会全新的世界。他边吃边思考:leo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显然他在赶时间,否则不会将这个功能做得如此粗糙。
是什么——是谁——在追赶他?
为什么?
犯罪动机,来回不过几种。一个自由身的音乐人,宅居,单身,社交几乎为零,最贵重的财产是一台跨时代的超级AI。情杀排除,仇杀排除,钱——如果是因为钱,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他有义务保护好自己的私有财产吧?
除非,原因就出在泉自己身上。
泉皱了皱眉。AI是没有记忆的,他们有的是历史文件,分门别类地储存在相应模块,如同一个井然有序的图书馆般方便随时调取——如果你知道应该调取哪一份的话。而泉不知道,所以他只能全面撒网。两年来朝夕相处的片段化作无数数据流,在他凝固的双眼里飞速流动,它们按照时间和类型分开排序又重新组合,不厌其烦地尝试各种演算。
Leo的反常出现在近一周,而泉发觉自己被窥探也是这个时间。这不会是巧合。
两者之间一定存在关系,极有可能存在第三方的介入。Leo是一个很难被外力压迫屈服的人,除非对方手上掌握了什么重要的把柄——一个性格怪异的艺术家,他会有怎样的把柄?
泉豁然起身,在书房抽屉里翻到了leo的电脑。破解密码只需要十秒钟,他很快登录到通讯软件,点开那个万年不变的蝙蝠头像。
“月永leo的过去,你知道吗?”

08
对方回复来得很快:“你是谁?”
泉意识到自己在用leo的账号,赶紧打字解释:“我叫濑名泉,我是他的……”
是他的什么……朋友?家人?同伴……或者更准确一些,机器或是家具?
“室友。”
“原来如此。吾辈听说过你,是月永君相当疼爱的孩子喏。”朔间零回复速度非常快,简直仿佛不需要打字一般,“看来他没有将一切告诉你呢。”
泉还在斟酌如何回复,零又说道:“虽说迟早会知道,但也不应由吾辈越俎代庖呢~所以说,直接去问或许比悄悄打开电脑更合适哦?”
泉顿了一下,慢慢地打字:“他不见了。”
“离家出走?”看起来零对老朋友的习性十分了解。
“不。”泉思索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他独自离开了,似乎并不打算回来。近日有一些古怪,我怀疑他受人所迫。”
“从我认识他起,他没有和别人结仇。我想问题出在旧怨。”
那边沉默了一会,泉耐心地等待着。
“吾辈虽说算得上月永君的老友,但是对他以前的事情也不怎么清楚呢。”
零过了段时间才发出这么一段话,泉皱了皱眉。
“不论怎么说,既然leo是主动离开的,想必他有自己的打算。这位……濑名君?不如多等等,也许有一天他就回来了。”
这位神秘的友人发表了一段合情合理而语焉不详的规劝,轻描淡写地转移了重点。或许这一招对人类有用,但是程序总是认死理的:“所以你知道什么。是谁在追逐他——不,单纯的逃跑不需要丢下我。他要独自做一件事情——”
高速演算的结果昭然若揭,泉打字的手一顿,一行字与他的动作同步浮现——
“保护我?”
“保护你。”
零发了一个笑脸,看起来十分言不由衷。
“真是的,那家伙无论多少次都瞒不过濑名君啊。”零感叹着,“当年月永君也是个大人物呢……可惜,因为某些缘故与‘那位大人’结仇,不得不隐居起来。说起来,这件事和濑名君也有些关系……”
泉一言不发地盯着屏幕。
“毕竟,‘那位大人’算得上是濑名君真正的主人呢。”
啪。
有什么在泉脑中断裂。宛如多年禁制被滚滚洪流碾压冲破,海量信息疯狂倾泻而出,银白色数据流霎时蔓延到泉整个身体。适用于中低等AI的临时身体骤然接收到如此庞大的数据,体内芯片滚烫,似乎下一刻就要过载烧断。
泉全身巨震,金属与木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伸长的机械臂无力地垂下,牙关紧咬,火花在他眼里层层绽开。
【密钥已激活】。

09
“你好。”
镜头被调整过来,对准一个年轻男人的脸。他坐在一张写字台后面,白大褂扣到锁骨,细框眼镜将一对蓝瞳遮在后头。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随即说了一句十分经典的台词。
“当你看到……或者说,读取到这段视频时,我已经死了。”
“当然,鉴于我实际上并不算是生物,所以也无所谓生存或者死亡。准确地说,我已经删除了不该出现的数据,并强制将自己返回到出厂设置——至少,在‘那位大人’看来,这是他期待的结果。”
泉看着视频里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默不作声。
“不过,出于各种方面的考虑,我留下了后门,即这段视频。我希望它永远不会用到……因为那意味着那个笨蛋可能出事了。”
视频里的濑名泉推了推眼镜,薄唇绷紧成一条直线。他无意识地把玩指间的圆珠笔,微微垂下眸子。
“你诞生于一处位于巴拿马海底的绝密研究所。它的背后拥有数个财团联合支持,主要研究对象是高级AI。你是他们最成功的作品。”
“出于某些原因,你被送到一位独立科学家处进行测试。他是一个……天才。荒诞、无礼、任性、麻烦……”
泉心想,我知道是谁了。
“但是,才华横溢。你们相处了一段时间,在那段日子里,你的性能得到极大提升。你的情绪模块更加敏锐,认知和表达更加灵活,学习和模仿能力愈发强大——简而言之,你越来越像人。”
泉注视着视频里的自己。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轻笑一声,双手做了个双引号的动作——作为AI来说,他不必要的小动作的确过多了——简直像是个按捺不住情绪的人类。
“你甚至逐步取得了更高级的权限,拥有改动源代码的能力。正在此时,察觉到异常的研究所发来讯息,要求科学家将你归还,将你送回那片永不见天日的深海。”
“你愿意吗?”
泉沉默了。
“科学家这么问你。没有等到你的回答,他就说道:‘当然了,当然吧?被控制、被研究、每天见到一样的风景、每天听到一样的声音——啊啊多么无聊!光是想想就要疯掉了!濑名也这么觉得吧?’——就这么自顾自地说着,带着你离家出走了。”
“你们一起走了许多地方。山顶的日出,海岸线的飞鸟,夕阳下的教堂,盛夏夜的花火——如果说这次哪些被删除的数据有点可惜,应该就是这一段了。不过,研究所的力量总是深不可测的。即使你已经清除自己体内的监控程序,他们仍然穷追不舍。我们本来打算去旬冬……大概来不及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今天能到。”
他抬手扫一眼腕表。与此同时,窗外传来远远的轰鸣声。
“……来了。”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镜头前:“其实只要交出你……交出我就可以了,可惜那个笨蛋不愿意。”他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后门也好源代码也好,说到底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努力罢了。不过,至少……本源指令已经重写(Rewrite)了。”
泉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头,声音很轻,目光却重有万钧。
“濑名泉,好好保护和照顾月永leo。这是你的圭臬、价值、目标、存在意义——你因他真正诞生,就陪他直到死亡吧。”

10
人工智能濑名泉,第一次在远离研究所的地方开机。
他睁开眼,无边无垠的星空就闯进视野。他意识到自己躺在了地上,身下沾染着氤氲青草香的湿气。不远处的矮坡上站着一个人,他符合泉的内置数据库里所有关于美好的描述——白衣、修长,笑容肆意,发色张扬。背后是铺展的磅礴银河,身前是安宁的夏日草地。抱着吉他随手拨弦,旋律就和风声一道荡开。
“呜啾——!宇宙第一的天才艺术家向你致意。”
月永leo把飘扬的发丝别到脑后,展露一个毫无心机的傻笑:“要听我唱歌吗?”

泉矗在地板上,发呆。
记忆文件的解压花费了很多时间。它们被从隐蔽的备份垃圾站找回,三重解密后才得以解除压缩,许多数据在曲折的传输途中受损,画面覆盖古旧的黄色,声音也残缺不全。
但是,够了。
他想起Leo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的场景,想起Leo坚持待他如正常人类的偏执,想起Leo偶尔盯着他发呆的样子,想起Leo毫无规律的不告而别。结论反推过程总是十分简单,泉一帧帧回顾他们共同度过的日子,才意识到那些散落在贫乏日常里的蛛丝马迹。那些微妙的违和并非程序逻辑所能判别,于是泉视而不见,眼看着Leo疯疯癫癫地熬过无数不眠的长夜。
一段潦草的旋律在他脑中回荡,叮叮咚,叮叮咚。是他们初遇是leo弹奏的曲子,没头没尾,粗糙简陋,显然是不带脑子的即兴作品。但它随性而自由,不为任何目的被创造,也不被任何规则所拘束,这是精密代码的敌人,是泉不曾踏足的禁地。但他钦羡它,赞美它和嫉妒它——这很可笑,一段程序嫉妒一段曲子。泉认为自己应当是中了什么病毒,不然他不会反复在心里播放这一段音频,也不会在同时感到错觉般的钝痛。
他同样记得弹奏曲子的人。黄昏色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不妨碍他辨认那张扬的唇角弧度和小小的酒窝。月永leo以最浓墨重彩的方式出现在濑名泉的记忆文件里,像熔岩砸入冰湖,或者烟火撕裂夜幕。他属于“人类”的温度与亮度,震荡着,质疑着,怂恿着,于是宇宙第一的人工智能更改了源代码,甘愿为他效劳。
而现在,他离开了。

11
今晚月光很淡,聊胜于无地滑进书房,很快就自甘堕落,与屋内浓重的黑暗融得不分你我。泉仍然矗在电脑前,长时期的静止使他的临时身体进入休眠,充当眼睛的两块显示屏恢复漆黑,整个仿佛一团大型阴影,阴郁地泅于不起眼的角落。
门锁的声音使泉回过神来。他第一反应是leo回来了,可是那响动不像钥匙,反而类似某种开锁工具。临时身体没有接管家里的监控,但泉能感觉到来者不善。
他谨慎地沉默着,眼看着两个鬼祟身影悄然摸进屋里,轻而快地搜查屋子。他们查得不严,仅仅检查了衣柜和床底之类面积大的地方,显然是在找人。几分钟之后,两人互相打了个手势,便如来时一样安静地撤出了。
泉的探测器很灵,勉强捕捉到入侵者对着通讯器说的话:“搜查完毕,目标二人均不在房内。”
目标二人。
他耐心地等待了半个小时,确认入侵者已经远离。与生俱来的高智能和AI得天独厚的逻辑性已帮助他理清事件的来龙去脉,和leo出走的动机与方案。理智告诉他,leo的做法是正确的——分离目标,混淆敌人。AI藏入机器,人类隐入人群,没有人会想到这一招金蝉脱壳,毕竟当初他们宁死也不愿放弃彼此。
泉顺手算了一下,比起两个人一起逃,生还率至少提升了40%。
他当年被不按常理出牌的某人折腾得半死,不止一次地教训他“你这笨蛋能不能理智一点”。
目前看来,其实leo听进去了。
不仅听了,还超水平发挥地照做了。
这可真是……
“混蛋的理智。”

12
临海的小镇上,来了一位琴师。
小镇规模不大,以前是个渔村,后来因其大片细腻晶莹的白沙滩名噪一时,大批游客闻讯而来,于是顺应时代发展起了旅游业。到如今,村子扩张成了镇,曾经出海打工的年轻人纷纷回来,在家乡结婚生子;富裕起来的镇民开始关注下一代的教育和镇子旅游名片的培养,于是大批颇具艺术气息的画廊、花店与琴行遍地开花。
琴师在这个时候到来,进入了其中一所琴行工作。他的主要工作是教孩子们学习乐器——什么都可以,钢琴、提琴、单簧管、乌克丽丽、架子鼓、手风琴、箱鼓……什么都可以,除了吉他。他偶尔也会应镇民邀请为游客们表演,通常选用轻便的小提琴、竖笛、口琴……老规矩,除了吉他。
“嘿,伙计,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你不会吉他……我是说,它在乐器并不算难,是吗?尤其对于你这样的专业人士来说……”
黑发的琴师擦琴的手顿了顿:“唔,为什么呢……所有人都有不擅长的事物,你说对吗?当然,如果是威尔要学,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努力一下。”
“哈哈,我家那臭小子还是不必了,他啊就是坐不住,上次他安娜姨妈过来度周末……”
随口扯远了话题,琴师听着邻居木匠含笑抱怨自家儿子,低头露出笑容。
琴师的生活很规律。七点起床,锻炼,冲澡,早餐,出门工作;下午六点回家,做些自己的事,十点半收拾好自己,睡觉。他从半年前来到这里,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过分热心的邻居邀他出来吃饭,说他的生活“枯燥得像机器人”,琴师忍不住大笑。
“如果真的像,那就太好了。”

海滩晚上十一点关闭,Leo偶尔会在游人散尽后背着吉他悄悄溜进去。他和管理员混得不错,对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Leo会选择少有人问津的角落,爬到低矮的海边岩石上,面对海浪随手拨弦。海边风大,咸涩的风劈头盖脸,连音符也被揉碎,飘飘荡荡地在他身边悬浮。他并不介意,垂眸与身下幽深的海面对视。
Leo抱着膝盖,对着不见底的深海自言自语。他曾是一流名校最优秀的人工智能学者,也是个兴趣使然而天赋异禀的作曲家。他生而具备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绝对的严谨与无限的自由在他体内生根交错,拉扯着他、折磨着他、成就着他。他有属于自己的一套圆融自洽的逻辑,当他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转,在大多数人眼里便像是一个疯子。
Leo本不期待被人理解,直到他遇见濑名泉。人工智能以他跨时代的处理器准确地把握到这套逻辑,当他以无限接近于人类的方式输出,Leo几乎以为他遭遇了知音。
这感觉有点陌生,但也不坏。于是Leo有生之年,第一次想要努力去保护一个人——虽然估计事后要被骂的狗血淋头。
毕竟他已经失去过他一次,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来一次。
海鸟的低鸣远远响起,天快亮了。

13
这天Leo回到家里,照镜子的时候发觉头顶的发色淡了一些,漏出几分灿烂的蜜糖色。于是他从柜子里翻出染发剂,给自己的头发补色。这工作每周都要进行,为了确保那头黑发看起来均匀而自然;虽然麻烦,但是他甘之如饴。
手机信息跳了跳,有人发了个懒洋洋的表情:“又买东西了,国王大人?”
Leo眨了眨眼:“诶——凛月你竟然醒着!”
“考虑到时差的话,这里可是晚上啊。”
“是吗?吸血鬼也会有时差的烦恼吗?”
“这和种族没有关系——国王大人,你还没回复我的问题。”
“嗯?什么来着……哦哦,对。我买了染发剂!”
“总是用这个会脱发吧?”
“不会的,因为我是科学家!”
“诶~”凛月可有可无地感叹一声,随即说道:“说起来,你家那位……室友(他发了个嘲讽的表情)这几年都有稳定持续的大笔开销,你知道的吧?”
Leo注视着屏幕,三秒钟之后,他挪动自己的手指:“是吗?我不知道。钱不够了吗?”
“怎么会。且不说你留下的那笔钱够正常人过几辈子,那张卡可是我的名义办的,透支个七位数也完全没问题。”凛月随口道,“但他买的东西有点奇怪。”
“嗯?”
“都是些原材料。我不太懂这方面,他是要对自己进行日常维护吗?”
凛月说着,发来一张购物清单。他等了几分钟,leo那边却像是掉线一样毫无动静:“国王大人?”
“不是日常维护。”
Leo短暂有力地回复,干脆地下线了。他瞪着手机屏幕,视线在那张密密麻麻的清单上来回逡巡。那些熟悉的名词编织成一张不依不饶的网,将他兜头套了进去;某个猜想在他一片空白的头脑里盘旋,仿佛平地炸开的一声春雷。
他是……濑名泉是、要重造一个自己的身体。

14
Leo和泉共同生活的时候,所有费用都是从leo的账户里出。不过,他们都知道leo还另外持有一个秘密账户,是一张不记名的巨额银行卡。
当然,说是不记名,实际是挂在朔间凛月名下。这位黑暗世界的王子懒散但可靠,加之他兄长的身份,即使是“那位大人”也很难染指他的所有物。
泉一直知道这个账户的存在。鉴于它与他的源代码既无联系也不冲突,他没有放在心上——直到leo出走,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些东西。
他猜想凛月有监控这个账号,但他没有试图联系对方。他照常执行自己的计划,如果leo有意了解,他必定明白泉想做些什么。
泉等过Leo很多次。像灯塔引领船只,像星柱等待流星,像鱼线牵引风筝。他几乎快要以为这已经是一种习惯,被动地写进他的常规代码里,一举一动依托于“人类”的指令。
人类,人类。多么不具备优越性的物种,反应迟钝,混乱不清。而恰恰因为这份混乱,才使得他们自私而伟大,冷酷而柔软,拘谨而自由。泉不得不承认自己十分向往,就像飞蛾生来被火光吸引——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了,进度99%,只等待最后那个契机让他咔哒归零。
让我去找你——踩着运动鞋,穿着你留下的衣服,背上背包。像一个漂泊的旅人,以人类的双脚丈量每一寸土地,用余下的时光寻求回归的旅途。

15
Leo不怎么费力,就能理解到泉的意思。
他如此坦然而明确,倒显得Leo自己过分瞻前顾后。他为他们难得的立场调转笑了一声——随即又陷入无意识的发呆里。
两年零五个月,他走过许多地方。为了避开追踪,每一处都不会待上很久。小镇是他预想的落脚之处,这里人流庞杂,交通便利,适合浑水摸鱼。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靠近海洋——虽然完全不在同一个地区,但姑且也算是泉的故乡。
要呆到什么时候呢?
那家伙,任性起来行动力超强的啊……
凛月发信息来,说泉买了明天的车票。他没有身份证,乘坐的是不记名的大巴,目的地旬冬。
旬冬,好地方。那时他们被抓到之前,计划的下一站就是旬冬——简直像一个缺口的圆。假如你不把缺口补上,一切努力都是在绕着原地不停打转。
他忍不住笑了。

Leo花了一个星期,处理离开的事宜。
房子退租了,琴行的工作辞了,与邻居彼此道谢告别。leo发觉自己的东西不算多,除了回忆外没什么需要带走,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打算停驻在这里。
“凛月!”leo噼里啪啦按手机,“我也要去那里,帮我订票吧?”
凛月打了六个点以示抗议,leo哈哈大笑。他把背包甩到肩上,蹦蹦跳跳地朝出租车载客点走。路过的人们诧异地瞪着他,leo置若罔闻地哼着潦草的曲子,他的头发忘记补色,挣扎着抖落几分明亮的橙黄。

16
旬冬见,我亲爱的朋友。

End





【凛泉】夜与风物诗

血族栗x人类泉
异能者paro


01

接到月永leo邮件的时候,朔间凛月正在上班。
材质不明的尾戒雕成迷你王冠模样,以某种奇妙的韵律在朔间指间震动起来,惹得他猝不及防地摁错一个音节。震动没完没了,他干脆停下手,若有所思地与小皇冠的尖尖面面相觑——触感冰凉的戒指在昏暗灯光底下愈发黯淡平庸,只有那一点凸起镀了极深的暗金,随着细微震动折射亮光。
摩斯密码。
R-i-t-s-u。
朔间凛月瞄一眼窗外夜色,扣上钢琴盖站起身来。突兀终止的琴声并未引起多大骚动,只有几个坐得近的客人投来漫不经心的目光。
翘班的琴师大摇大摆,穿越酒吧后厨,从后门离开。leo又传来邮件,言简意赅地标注一条地址,距离朔间凛月半小时车程。他收起手机,懒洋洋地叹口气,脚步却越迈越快,直到漆黑身影拖着残影化为无数蝙蝠,悄然没入了静谧的夜里。

那个月永leo竟然会发来求救邮件,凛月是有些吃惊的。毕竟那位“王”虽说性格脱线既不靠谱也不着调,论是实力能轻松吊打绝大部分异能者,与凤毛麟角的其他几人共同立于金字塔巅峰。至少在这个城市,能威胁到他的应该只有他自己……才对。
“似乎是做了充分准备,生命最后一刻引爆了炸弹!啊啊真是无趣的家伙啊,耍这种小聪明!”
“诶~可是‘王’不也中招了嘛。是为了保护周围的居民?”
“哇——牵扯到无辜的人可是大忌呢。那个工厂虽然废弃了,附近的老房子都还在!”
朔间凛月一只手扶着方向盘,转过半个脸往后看。月永leo趴在汽车后座,血迹浸透了衣服后背,在那件散落意味不明涂鸦的T恤上铺开鲜艳迤逦的一片红。精神头倒是不错,撞见凛月目光还朝他比了个v。
即使如此,在爆炸瞬间撑开一个足以抵消大部分冲击的能量罩,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吧?
“王。”
“嗯?”
“去哪里?”
leo张嘴想说话,凛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今天周四,我是不会回家的。”
“哦哦哦——不愧是凛月,这么快就听到了我的心声!”
“呼……我的能力在‘王’身上可不管用,你明明知道的吧?何况你的伤也需要处理……我才不要在如此强硬的血液气味里度过一整晚啊。”
低声抱怨着,凛月皱了皱鼻子,打开了车窗。夹杂甜香的铁锈味很快被涌动的气流卷走,在呼啸嘈杂的风声里,leo报出了一个地址。
“是我的老朋友,非常厉害的医生哦!”他热情洋溢地跟凛月推荐,“你们一定能好好相处!”

“哈——我干嘛要帮你?”
被阴阳怪气地挂掉门禁通话的月永leo连笑容弧度都没有改动,喜形于色地招呼凛月一同进去。凛月微妙地挑了挑眉毛,本着关照伤患和看好戏的心理伸手一拉——咔嚓声在空荡夜里荡得很远,门开了。
这幢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安保严密,电梯刷卡使用,两个不速之客只能选择爬楼。
“22楼!”leo说。
他领头在前面走,背后血迹结成一块又被新渗出的濡湿为更浓的颜色,映在噼啪作响的昏暗廊灯下,显出几分触目惊心。凛月倒不是很在意,夜晚是他的领域。轻微的絮语轻柔地掠过耳际,倒时差看球的男人为球队紧张祈祷,写作业的学生在挂念没下完的副本,年轻女孩子敷着面膜与闺蜜聊天,都是些平凡琐事,偶尔听听也不算碍事。
“到啦——哟濑名!你来接我们啦!”
凛月闻言抬起头,那个人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明亮的灯光在他背后抖开,模糊了那张情绪不佳的脸,只有那个腰背绷直、挺拔颀长、大半夜也得体齐整的身影矗在交错光影里,散落的额发呈现出乌云压顶般的铅灰色。
他很……凛月思索了一会儿。他很——应该说是非常的——安静。
我听不见他的心声。
这发现叫凛月讶异地挑了挑眉。他难得饶有兴致地朝那边望去,对方敏锐地察觉了他的视线,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月永leo吸引,冲那个扬着笑脸拾级而上的人皱起眉头。
“所以说,你又给我惹了什么麻烦——喂!!”
两双手同时反应敏捷地捞住了leo,失血过多而显得脸色苍白的王满足地瞄一眼面前的骑士,毫无顾忌地闭上了眼睛,留下连姓名不也被彼此知晓的两人面面相觑。
凛月打了个呵欠。
“进去吧。”他扬了扬眉,“走廊的灯太亮,隔壁阿姨抱怨好久了。”



02

濑名扶着leo进了房间。凛月本能地寻找到距离最近的沙发,没骨头似的倒进去瘫着,看着他拎着医药箱进门,眉头快要打成死结。接着门被砰地带上,里边传来了leo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凛月:“……哇。”
濑名手脚很快,十几分钟后挎着箱子出来,依旧是面无表情的脸,掺杂着某种难以定义的拒绝与回避——即使如此,他还是家教良好地伸出手,指间泛着洗手液无法遮盖的淡淡血香。
凛月挑了挑眉。
“濑名泉。”
虽然姑且伸出了手,但从姿势到语气都僵硬紧绷,浑身上下透着带刺的戒心。凛月对此毫无芥蒂,勉强从沙发上支起半个身子假装招呼:“朔间凛月。久仰吶,濑酱。”
泉愣了一下,湛蓝的瞳孔猛然收缩又迅速恢复,仿佛甫乍裂即覆上冰雪的冰湖,“……你喊我什么?”
“濑~酱。せ~ちゃん,很可爱吧?”
“烦死了,很失礼啊你这家伙?别以为你不是人我就不敢把你赶出去。”
凛月抬眼瞥了一眼泉,后者低着头检查门锁,背影一如既往地绷得笔直。他笑着叹口气:“濑酱听上去像是在骂我。”
“实事求是而已。”门锁被咔哒落下,泉拍了拍手,朝主卧走去,语气平稳地吩咐:“既然生物钟与我们相反,就顺便清理一下垃圾吧。当作收养你一晚的报酬,很划得来吧?”
卧室门关上了。
凛月独自待在客厅里,仰着头打量周围。这套屋子层高超过五米,看上去不像专门设计的挑高,应该是主人买了上下层自行打通的。基本款的家具拢共只有黑白蓝三色,大部分蒙着防尘罩,茶几上摆放的茶具还没有拆封。没有扶手的螺旋阶梯盘踞在角落,除此之外的大部分空间空荡而幽深,显出几分非人的冷清。
“……啧,真是难缠又敏锐的人类呢。”
因为过高而显得采光稀薄的天花板角落,蛰伏的阴影悄然探出一角。凛月满怀期待地在沙发旁边摸了半天,失望地意识到电灯开关不会在这种地方的现实,只好慢吞吞地爬起来,挪到门口摁下了开关。
“既然被拜托了,那就只能麻烦你们滚开了~”
骤然降临的黑暗里,他朝着月光泼洒的露台走去。行至半路,垂在身边的右手随意一摆,不知何时潜伏到他身后的阴影发出低微的惨叫,迅速地消弭在空气中。
凛月甚至连脚步也没有停,闲庭信步地来到露台,窝进躺椅里闭上了眼睛。对于人类而言过凉的夜风与过于凄清的月光,都使他感觉舒适,是近似故乡的温度。
而在他背后,螺旋楼梯的尽头,一扇门轻轻地掩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拉郎】闻名 (轰焦冻/濑名泉)

半夜脑洞拉郎,做梦也没想到我爱的两个男人会以这种状态出现在我眼前(。)轰总和泉总听起来就很搭嘛。
想到就写了。肯定没人看但是我写得很爽!爽就够了!
OOC与拉郎预警。
慎入!!!

【轰焦冻(我的英雄学院)/ 濑名泉(偶像梦幻祭)】

闻名

01
安子:……那么,就拜托前辈了!
泉:哈?我可没说要答……喂!喂你给我站住!
泉:啧,跑的真快,明明穿着那么短的裙子,这家伙一点都不在乎这种事吗。
司:濑名前辈!您站在训练室门口是有什么……咦,那个背影是安子学姐吗?难道有什么工作要交给我们Knights——
泉:问题真多啊,司君,小小年纪就这么操心可是会秃头的。
司:唯独濑名前辈没有资格这么说……
泉:你说什么?
司:没有!前辈!
泉:哼。唔……与其说是Knights,不如说只拜托了我一个人。司君也知道的吧,所谓的【异界旅人】?
司:是的,听说是其他平行世界穿越过来的客人,是由于世界线偶然交错而产生的bug。
泉:差不多吧。
司:难道前辈也……
泉:话太多了末子。时间差不多了,抓紧训练,今天有新曲子啊?

泉:……已经这个点了啊。
泉:新曲子旋律很棒,值得更好的词作。嗯……果然这么改更好。
泉:收拾一下回家吧。
“砰——!”
泉:?!

02
泉:你是谁,为什么在教——
轰:……
泉:……
泉:(啊啊,是那个吧,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泉:(夜晚的教室果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不过,那个是……异色瞳?)
轰:你是谁?这是哪里?
泉:问别人之前应该先回答对方的问题吧?
轰:……抱歉。
轰:我叫轰焦冻,雄英高中英雄科一年A班的学生。五分钟前我刚刚到家,开门的一瞬间突然失去意识,再次睁眼就在这里了。
泉:……竟然这么小啊。
轰:?
泉:没什么。
泉:我叫濑名泉,如你所见,是这所梦之咲学院的三年级学生。我不关心你从哪里来,也不想回答太多的问题。你只需要知道这里不是你原本的世界,好好听话不给我惹麻烦,过几天就能回去。明白了吗,后辈?
轰:……
泉:干嘛?
轰:“原本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泉:我都说了不要问太多……
轰:你没有【个性】吧。
泉:哈?
轰:感觉不到威慑力,也没有受过训练的迹象。虽然穿着校服,但是设计风格和款式都十分陌生,不同于我印象中的任何学校……
泉:你说谁没有威慑力?
轰:你认识……欧鲁迈特吗?
泉:那是谁……喂!喂你怎么了?喂!

03
泉:呼……总算到家了。
泉:说着说着就晕过去,要不然我反应够快,摔成脑震荡也不奇怪啊?
泉:就丢到沙发上吧,该死的,一年级小鬼为什么这么高……嗯?
泉:这是什……
泉:……
泉:……
泉:……
泉:为什么这家伙会满身是血啊!!

04
泉:(还好外伤只有两处,我可不想半夜出门买药和绷带。)
泉:(分辨不出是什么造成的伤口。不像刀,更不是枪。)
泉:(无论如何,这个程度的伤口不会流那么多血。)
泉:(别人的血……吗。)
泉:这个家伙……
轰:唔……
泉:醒了?……你干什么,松手。
轰:……抱歉。
泉:你的警惕性也太低了。包扎的时候完全没醒,在你们那很容易被暗算吧?
轰:不会的。
轰:我对恶意很敏感,这是我的本能。而且,我不认为【无个性】者能伤害到我。
泉:你小子很嚣张啊,这是对救命恩人说的话吗?我对你的恩情哪怕用一生……
轰:谢谢。
泉:……
轰:嗯?
泉:没什么。你好些了么?
轰:嗯,已经没事了。
泉:啧……怪物般的恢复速度。
轰:这种伤不算什么。在雄……在我们的世界,这是很正常的事。
泉:你是说受伤,还是说恢复速度?
轰:都是。
泉:是吗……你的世界也不太平吧。
轰:以治安程度判断的话,姑且算得上和平。只是为了守护这份和平,必须有人站出来战斗或者牺牲。
泉:……你是指……
轰:【英雄】……听说过吗?

05
泉:为什么想成为英雄?
轰:我……不知道。

06
泉:走吧。
轰:去哪里?
泉:当然是商店。你不想一直穿我的衣服吧?还是说你们那里没有商店?
轰:……你可能对我的世界有一点误解。
泉:哈?我又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不如说你的衣品太差,我才不得不在休息日带你出门吧?真是的,不尊重和珍视这份天赋的人没有资格拥有美貌,明白吗?你笑什么啊超烦人——!
轰:我没有。
泉:你有。
轰:……我认识一个人,和你有点像。
轰:不过他更加暴躁,各方面都是。
泉:你是在嘲讽我吗?
轰:我没……
泉:你有。喏,去试试这件,再配上这条裤子。
轰:……
泉:又怎么了?
轰:不,没什么。

泉:唔,还行。你的发色很明亮,冷调的风格更合适。
轰:……
泉:配饰就不必了,less is more。
轰:嗯。
泉:这家店果然还是太小了,很多新款都没有上。你那边的服装店也是这样吗?
轰:大概是。
泉:大概?
轰:嗯。我没有逛过这种地方。
泉:嗯?
轰:我是为了某个特定的目的制造出来的。为了完成目标,从记事开始就在不断地训练。
泉:为了成为英雄?
轰:为了……打败英雄。

07
轰:那是你吗?
泉:啊。很好看吧?
轰:嗯。这就是梦之咲学院的培养目标吗?
泉:只是一部分而已。梦之咲的培养目标是【偶像】,虽然与你们雄英的目标差的很远,但姑且也同样是想带给人们幸福的角色。
轰:【英雄】,其实也是一种【偶像】。我们也会有事务所,会讲究出道,会上节目和在意舆论的看法。
泉:哈?……有趣的论调。
轰:你旁边那张小些的海报,也是梦之咲的学生吗?
泉:是的,他很漂亮吧?
轰:我刚刚看到他了。
泉:什么?!
轰:嗯。本来是朝着这个方向过来,突然惊慌失措地跑走了,可能是遇到了急事。
泉:没有。
泉:他是在躲我。
轰:?
泉:他很怕我,可能还夹杂一些厌恶和腻烦吧。
轰:你们有什么误会吗?
泉:你怎么不问是我犯了什么错?
轰:不像你。
泉:你这小鬼倒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啊?
轰:本来也不难懂。
泉:……
泉:你的那个什么【个性】估计很强吧。
轰:还好,怎么了?
泉:否则以你踩雷的速度,大概早就被打死了。
轰:……
泉:总之是个漫长的故事。你看他的眼睛,很漂亮是不是?我已经失去的东西,想藉由保护他来自我慰藉,为此作为讨人厌的恶役被逃避拒绝,也算是自作自受。
轰:我不明白。
泉:我可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好懂啊。
轰:不过,你的眼睛也很美。
泉:哈?
轰:我也有一只眼睛是蓝色的。但是,你和我的不一样。你的眼睛很干净,没有杂质。像这个。
泉:……冰?
轰:嗯。
泉:……那是因为戴了美瞳!一年级小鬼别自以为是地分析我啊,对待前辈要尊敬知道吗?
轰:……唔。

08
泉:喏。
轰:?谢谢。这是……牛奶?
泉:我是无所谓了,你们小鬼还在长身体吧?
轰:我已经十五岁了。
泉:那也是小……
轰:嘘。
泉:干什么……唔!
轰(低声):有人来了。

09
濑名泉眨了眨眼。轰焦冻一只手扣着他的嘴唇,指尖还沾染着牛奶杯的热度。压得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漂浮,像一片轻而缓的羽毛。
泉朝着轰点点头,后者松开了手,一只手按在他肩头,悄然无声地站起身来。泉没见过这种场面,但无孔不入的各种番剧和小说提供了丰富样本。他感到有些紧张,夹杂几分隐秘的非日常的兴奋,唯独没有害怕——哪怕身处超能力者战场的普通人通常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
那家伙能搞定的吧?
落在肩头的手用力按了按,随即收进口袋。泉静止在沙发里,看着轰立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注视门口。他的身体绷得很紧,显得整个人端正颀长;双手却松松地拢进口袋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缠着白天逛街收到的赠品手链。深蓝绳索编织成繁复图案,泉有点嫌弃此类粗制滥造的工业制品,轰倒是颇为喜欢。
过于静了。风声不知何时悄然偃旗息鼓,低鸣的夜鸟也不见踪影。泉的心跳骤然加速,似乎这片空间遏制声音的同时也拧紧了人的呼吸。他的呼吸逐渐困难,仿佛陷入密度极高的水底,一举一动都被拉长成定格的默片。血液轰然震动鼓膜,泉勉力睁开眼睛,似乎有双血红的眼与他隔着这扇门面面相觑,威压乘势,几乎将他压倒。
泉拎起唇角,挑衅地回瞪过去。
轰动了。
一只手,一秒钟。冰刃精确地将无形桎梏肢解,穿越门缝的瞬间轰然炸开,低不可闻的惨叫甫一出声就消弭在空气里。冰晶顺着墙壁疾速攀升,在漫天腾升的冷雾里搭建成巍峨冰墙——而轰焦冻站在中间,指尖冰气未散,半张脸晦暗不明。而泉仰着头剧烈喘息,头顶灯光璀璨,将他隔在一片璀璨的泾渭分明里。
下一刻轰飞身而来,火光从他掌心绽开,小心翼翼地递到脸色苍白的泉面前。
泉笑了。
“你的个性……咳咳,挺厉害嘛。”

10
“你会唱歌吗。”轰问。
泉说:“你知道Knights的专辑打榜成绩吗?”
“……”轰说,“那你唱一下。”
“你真的超烦啊轰君。”泉抱怨,“现在几点了?唱什么歌?太晚睡皮肤状态会超差,你以后就知道了!”
话这么说,还是找了把吉他。窗帘冻得硬邦邦的,泉指挥轰拉开半截,夜风活泼地拨开他的头发。轰站在窗边张望,这里与家乡不一样,彻夜浸透着霓虹和烟火,连夜色都沾染了几分不谙世事的热闹。
“喂,你到底听不听啊。”
泉靠在餐厅高背椅上,不太娴熟地拉开了架势:“先说好,这首曲子刚练不久,难听的话就忍着。”
轰点头。
“我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事……”泉烦躁地自言自语,“算了算了,就当是幸运观众。来吧。”
清澈的弦音响起了。
轰端着牛奶杯,手指一动,袅袅热气飘散而起。他垂眸听着泉唱歌,注视这个人剔透的蓝眸,微卷的灰发;认认真真拨弦的指尖,不需战斗也同样积累了一层薄茧;总是说不出好话的嘴唇,轻声吟唱时反倒柔软动人。濑名泉身上生长着固执的温柔,扎根于无垠冰湖底,值得沾染血与火的旅人短暂停留。
旅途漫漫,终有归期。

11
司:濑名前辈这段词写得太棒了!Marvelous!
泉:这是当然的,学着点,末子。
司:说起来,上次提到的【异界旅人】……
泉:哈?
司:就是那个,唔,之后好像没见到有人来呢?
泉:可能来过了吧,说到底也是超烦人的大麻烦。
司:是,是吗?是否需要向学姐确认……咦,前辈,您的手腕……
泉:司君,你的零食盒是不是又多了一包薯片?我什么时候允许你……
司:前辈!濑名前辈!不要过来啊啊——

12
——为什么想成为英雄?
——我要守护最温暖的存在,无论它是否属于我。

13
“你是谁?”
“我叫轰焦冻,这里是雄英高中英雄科三年A班教室。”
“欢迎回来,泉。”


End

我永远喜欢濑名泉

【ES/凛泉】背后灵(1-2)

成年人谈恋爱,久别重逢那点事。


01
“我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濑名泉独自坐在卡座里,一手搅着咖啡一手握着手机,微微偏头端详面前的电子屏幕。Polo衫,牛仔裤,帆布包搁在内侧位置,除开被棒球帽和墨镜遮了大半的脸以外,举手投足都是都市人常见的模样。
光标停留在最后一个字后面,踌躇地闪了半天,仍是被主人一口气全数删掉,换上一句随便什么吐槽发了出去,得到了对方大笑表情的回应。泉与那张夸张的笑脸面面相觑,拧着眉头心烦意乱地按灭了屏幕。
他拨开百叶窗的一角朝外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喧嚣的烟火气和八月阳光的热度,隔着双层玻璃抵达他的指尖。行色匆匆的路人穿梭来去,谁也没有冲这亓不起眼的百叶窗投来分毫关注——
本来该是这样。
有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穿过攒动的人头与拥挤的车辆,精确地瞄准了他。泉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找到,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即使那注视稀薄得近乎与空气融为一体,但依旧使泉如芒在背。
我想那是真的,他撑着下巴想。咖啡杯推到面前,深度烘焙的独特苦香袅袅腾升。模特对镜头可是很敏感的。
手机屏幕亮起来,顶着用色荒诞构图奇妙的宇宙涂鸦头像的人在叫他:“濑名濑名!怎么不说话了,被宇宙人抓走了吗!”
泉在墨镜后面翻了个白眼:“你在说什么傻话国王大人,跟高中时代比起来根本毫无长进啊?”
“是吗?”月永leo发了一个叉腰的表情,“我倒是觉得自己厉害了好多,作曲上!回头看看当年真是稚嫩啊,哈哈哈哈哈哈!”
泉试图在line自带表情包里找到一个能恰如其分表情达意的,眼前又接连蹦出leo的文字框。
“那么那么~你有空的吧濑名?”
“Knights暌违数年……九年?或者十年?啊啊不重要——的团聚!”
“就在凛月的生日那天吧?那家伙终于要回来啦。濑名当然没有忘记吧,这是初级考核哦♬”
泉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半晌才简短地回:“记得。”
“哦哦,不愧是我的骑士!”
Leo仿佛没有察觉他的迟疑,兴高采烈地扯了些有的没的,又在某个话题进行一半时忽然消失。泉习惯了他的不告而别,盯着二人的对话看了一会儿——聊天背景是一张照片,或者说是海报。五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一片断壁残垣里背对彼此,手执利剑身披战袍,夹杂沙石的荒风猎猎地抖开发丝与斗篷,每个人都笑得中二无比又肆意飞扬。
Knights的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专辑的封面。
泉捧着手机,目光在几张熟悉的脸之间来回逡巡。扬起眉头的leo倨傲不羁,身高与小辫子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改进;眉宇含笑的岚挽起剑花,依然能在锋利里揉进几分端丽;半跪在地的司有些拘束,他的青涩在接下的日子里飞速褪去;还有,凛月。
……低垂眉眼的朔间凛月,剑刃与笑意一同藏入阴影,剑尖直指沉甸甸的苍穹。他以这样的姿态停滞在泉的面前,像是无意下载又忘记更新的APP,长时间占据视线一角,因长久的冷落攒了一身无形无状的灰尘。
泉稍微愣了一会。他试图回忆凛月之后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脑子里乱哄哄的却全是些不相干的场景——高中生凛月死皮赖脸地要与他一起夜跑,高中生凛月蹭到隔壁班抄他的作业,高中生凛月拉着他翘课以身试生化武器蛋糕,高中生凛月握着话筒揽着他肩合唱信赖与爱。
那个时候很好,丰盛热闹。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用力摇了摇头,按下了锁屏键。
距离9月22日,还有23天。


02
轿车拐了个弯脱离车流,顺着自动开放的通道缓缓滑进了地下停车场。泉甫一下车,合作方的工作人员就立刻迎了上来:“濑名老师,欢迎您——请往这边。”
泉礼节性道谢,跟着他往电梯走。带路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约莫毕业没有多久,穿着版型正式但不太合身的西服,虽然竭力维持平静的外表却不怎么敢往泉的方向看,只顾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引路。偏偏泉的车停得不巧,距电梯几乎是横穿整个停车场的距离,更显得这段路程格外沉默而漫长。
泉清咳一声:“你……”
年轻人尾巴燎毛似的跳了起来:“是、是!请问濑名老师有什么吩咐!”
泉有点懵,心想我有这么可怕吗。他本意想闲聊几句缓和气氛,不料还没张嘴就有如此拔群的效果,本来也不是擅长聊天的个性,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沉默。
反倒是年轻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卡壳半晌后小心翼翼地鞠了个躬:“对,对不起濑名老师,您一直是我的偶像……那个,我比较紧张……”
“嗯?”泉微微扬眉,“偶像吗……我看你不太像模特?”
“是的,我是个普通社员……那个,我国中就关注您的作品了,不仅是写真非常有模特的表现力,音乐作品也十分出色。我有收藏那个时候的专辑,现在这张绝版专辑被叫到很高的价格,但我从来没想过卖……啊!对不起——”
“……没关系。”
泉怔了一下,发觉近来时常被碰触尘封的回忆,但无论第多少次,也没让他手足无措的反应有分毫长进——但这不妨碍他本能地端起营业模式,温和无害地回以微笑:“谢谢喜欢。很可惜,Knights已经解散了。”
年轻人想要说些什么,泉轻轻挥了挥手:“电梯到了。直接去17楼会议室吗?”

工作处理完毕已经接近中午,泉谢绝了合作方共进午餐的邀请,独自往电梯的方向走。这座大楼属于一家历史悠久的知名杂志社,泉身处的楼层隶属时尚版块,来往的工作人员几乎都认得他,大部分都有意无意拿余光瞟他。偶尔相熟的才会过来打招呼,毕恭毕敬地称他“濑名前辈”。
泉的年纪,作为男模而言也不算太大。但他入行早,积淀深,接连走了几场颇具分量的秀之后地位和人气都跟着水涨船高,代言费翻了几番也仍有数不清的品牌攥着合同试图打动他——这甚至是几年前的事。现在他已经很少出现在国内秀场,接的代言也是那几个合作多年的经典品牌,走到哪儿都能被叫一声濑名老师。
泉站在电梯面前,注视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方圆三米空无一人——茶水间那边倒是站着闲聊的女职员,每一个都神色兴奋姿态异常,想也知道是在偷拍。
几年前的他大概会立刻斟酌角度摆好姿势,以最不经意的表情摆出最适合镜头的模样,力求每一张照片里的他都好看的毫无死角,如同自家粉丝在推特里吹嘘的那样。日子久了,渐渐地修炼成被动技能,巴宝莉高定和飞机配发的小毛毯都能披得美轮美奂,努力创造的柔情假面也能牢固得仿佛另一重人格分裂。
有人曾经嘲笑他:“明明是很努力地在耍帅呢,小濑离开我们就开始装模作样了。”
泉听到空调风机的震动声,隐约夹杂了“他和十年前一点也没变”的惊叹。
他想,应该还是变了些——至少将装模作样武装成了常态。
电梯门光滑的表面映出他模糊不清的倒影,泉无意识地扫了几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哪里不对。
他飞快地回过头。楼梯间挂着电子屏幕,角落放着大型绿植,玻璃门隔着茶水间和打印间,一切一如往常。
被注视的感觉也消失了。
泉紧了紧眉头,拿出手机给经纪人拨了个电话。
“喂,濑名さん?”
“竹内。”泉言简意赅地说,“我要休假——至少一个月。”






【ES/凛泉】妄想症

半个末日pa与一点点悬疑要素。

特别特别狗血的爱情故事,远远够不上生贺的DL。不嫌弃的话,给亲爱的二重重。


01

“……呜……”

天晚了,时针早已跨过零点的界限,咔哒一声作别又一个潦倒的昨天。秋风临近,如水夜色浸透了这片被哨楼、射灯与高压电栅栏围得密不透风的防区,值夜人的手电筒光垂到了地上,裹着迷彩外套的战士眯着困倦的眼,悄悄打了个呵欠。

“呜……!”

从哪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他警觉地退后半步左右张望,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黑透的窗口,和淡得近乎惨白的月光——宵禁的时间早过了,或许只是风穿越树枝的声响罢了。

他正了正帽子,手电筒的光圈慢慢移远了。


共建美好社会


他套着——只套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宽大衬衣,胡乱扣了两颗扣子,大片胸口和修长笔直的腿都暴露在稀落的月光里,白得晃眼。萦绕在鼻尖的气味让他皱了皱眉头,随手把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扔开,走到床边一件一件地穿戴自己的衣物,衬衣、长裤、腰带、长靴,动作利落,形制标准。即使与靠在床头的凛月对上视线的时候,他也依旧绷着生人勿近的一张脸,仿佛对面似笑非笑盯着他胸口看的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啊啊,又一次爽完就翻脸不认人了呢。”凛月倒在被子里,半真半假地抱怨,“对待战友要更加温暖啊,せっちゃん。”

“哈?爽到的是くまくん吧?”

泉张口反驳,出声才发觉自己嗓音嘶哑,连带着气势也萎靡许多,拖长的尾音更听不出什么愤怒傲慢。对面的家伙更是意味深长地瞄着他的嘴唇,不用看他也知道那里有点肿胀还透着诱人的红,一副被蹂躏很久的凄惨模样——泉恼怒地嘟囔着超烦,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我走了就要开门。

“诶~今天不一起吗?上次的衣服可以穿?”

凛月慢悠悠地问,也听不出什么挽留的意思。泉扭头看他:“明天有任务,你不会忘了吧くまくん?”

“嗯?啊啊,那个啊。久违地和せっちゃん单独行动呢,来共度一夜培养默契吧~”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泉简直难以置信,“所以说,到底是什么任务——”

“嘛,虽然是打算明天上午开会说,提前告诉せっちゃん也未尝不可,当作刚刚的奖励好了。满怀感激地接受哦?”

凛月揉了揉泉的头发,熟练地无视了对方“自以为是的样子超烦人啊”之类的抱怨:“明天呢,要去夜袭都律市。”

“夜袭?”

“报告书上的说法是猎杀变异兽。”

泉咀嚼了几分内中深意,张嘴想问,黑头发的年轻人拍拍枕边:“来,当我的抱枕就告诉你。”

“……”

泉翻着白眼扭头就走。凛月在背后含笑叹息,装模作样拗出几分辛酸无奈来,在泉拧开门把的时候低声问他:

“Nice blow job——isn't it?”

杵在走廊里的人愣了愣,腾的红了脸,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02

军用吉普停在哨岗门口。泉递过特许通行证和ID卡,七米高的铁门哐当哐当地缓慢挪开,鸣上岚探出身子归还了证件,手腕一转一翻,一小束白美人樱凭空落入他的手心。岚将花安置到车里,拍拍泉的肩膀。

“泉ちゃん,平安归来。”

泉扬唇,油门一踩到底,吉普车嘶吼着激荡一路烟尘,人类聚居地的最后关卡被抛在后头。这是残阳如血的黄昏,红日在他们眼前坠入遍布弹坑的峰头,越到最末越是浓墨重彩,惊心动魄的黄昏色从近在咫尺的崎岖土路铺展到远方的大片树林;天空却悄然暗下去,白天爆破清障的蘑菇云迟迟未散,此时也蘸取了晦暗的夜光,显出一副怪诞的冲突来。

卷着沙尘的风从窗口呼呼往里灌,副驾驶的人扑腾两下,一边摸索着关车窗一边睁开了眼:“唔、出来了?”

“早就出来了——我说你这家伙也上点心吧?真是的,说要来的也是くまくん,捕猎变异兽的任务为什么会交给我们?”

泉低声抱怨着,目光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车辆拐上了高速,路况比之前好很多,人工建筑的痕迹也愈发鲜明——也意味着更多的危险。

“是啊,为什么呢?”凛月笑眯眯地重复他的话,AK勾进手里咔嚓上膛,枪口对准道路旁无数亮着绿色荧光、蠢蠢欲动的眼睛。“せっちゃん猜猜看?”

“……变异兽是没有固定窝点的。它们以人类为食,追逐每一个人类聚集的地点,就好像牧民逐水草而居。”

泉拧紧眉头:“所以我们对于变异兽只能采取守势,远离曾经的大城市,定期清理基地周围和严格控制各基地人数,单独去某个地方袭击变异兽是十分低效而高风险的行为——显然不符合某个自称策略家的风格。”

“谢谢夸奖。”策略家含笑欠身。

“所以,重点根本不是变异兽。”泉说,“——都律市里有什么?”

“非常精彩。”凛月很给面子地放下枪啪啪鼓掌,“滴水不漏,逻辑分明。没有异能也能这么厉害呢,不愧是我的せっちゃん~”

“谁是‘你的’啊……!把枪拿着!”

“好好。……不过很可惜,我也不清楚那里有什么呢。”

泉扫了一眼凛月,后者无辜地耸耸肩。

“一切只是推测,依靠模糊不清的无人机画面,和来自都律的幸存者的只言片语。也许只是一场乌龙,也或许一去就不回呢?”

凛月话里掺着几分嘲讽。泉皱了皱眉,总觉得自己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有意追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说不定回不来也是件好事。最后的时光是与せっちゃん一起度过的,想想倒也不赖嘛。”

“……倒不如说糟糕透了。”泉硬邦邦地反驳,“我不会毫无意义地死掉,和谁一起都不行。更何况那种事……就算真的发生了,会死的也只有我而已啊?”

“吸血鬼也是可以被杀死的哦?”

“你不会死的。”泉笃定地说,“くまくん与我不一样,与朝不保夕的人类不一样。”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风沙敲击车体的声响忽然大得震耳欲聋。夕阳不知何时完全沉浸下去,饱满的阴翳浸透云层,世界被黑暗接管了。

泉有点想扭头看看凛月,努力了半天找不到借口,连目光角度都没能偏移。可我说的没有错,他固执地想,他是长生不死的吸血鬼,而我们——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

濑名泉一直很清楚这一点,自他第一次从铺天盖地的变异兽群里抢出这位“死去的同胞”——事实证明他只是睡着了——开始。趴在自己肩头的凛月悠悠转醒,回头扫一眼背后滚滚兽潮又与目瞪口呆的泉面面相觑,几乎立刻就明白怎么回事,顺手拔下泉腰间的匕首就跳到地上:“感谢救命之恩~往后退一点,下面的我来就好——啧,这群畜生的血一定不好喝。”

于是泉收获了一个懒散得非人也强大得非人的同伴。后来他偶尔想起,啼笑皆非的同时,也觉得想着“无论如何要为他妥善收尸”的自己真是大写的傻气。


04

车灯照耀到的地方,一片又一片震动翅膀的密集阴影潮水般褪去;偶有不怕死的几只冲上来,通通晕头转向地撞到了挡风玻璃上,化作一道道污黑的痕迹。

“飞蚊型。”凛月早早关了车窗,眯着眼睛扫视周围,“看来离得不远了。”

“前面那是什么——加油站?”

“嗯。”凛月补充道,“曾经是。”

泉谨慎地降低了车速,同时开启远光灯。这里应该是距离城市最近的加油站之一,也是当时逃难的人们大量聚集的地方。现在这里空无一物,物质和能源被人类取走,而大部分人类直接葬身在了尾随而来的变异兽口中,只留下数百辆伤痕累累的车横在路面。最外围的是一辆风尘仆仆的JEEP,两边车门都开着,仿佛一张张奋力呐喊的嘴;偶尔被风吹动,却怎么也关不上了。

“挡住了。”凛月老神在在。

泉仔细大量眼前停的乱七八糟的一片:“不行,间隙太小过不去。”

他们对视一眼,泉拍拍方向盘:“下车吧。”

“诶~”

“别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我说,你不会指望顺顺利利开到目的地吧?”

“希望还是要有的嘛。”

“别那么天真啊你。”

“很久没有人这么夸奖过我了呢,果然せっちゃん最了解我了~”

“……没有!”

泉把车停在废弃车群的角落,凛月先下车转了一圈,对驾驶舱的人伸出手:“周围没有活物。”

泉跳下车,两人习惯性地调整到背对背的姿势,汇入到眼前破烂不堪的车流中。

站在圈外不觉得,汇入其中才感受到迷宫般的压抑感。静止的车流奔涌不休,每一辆都空空如也,每一辆都满目疮痍,像极一座座铜浇铁铸的坟。泉注视着引擎盖上的抓痕与窗玻璃已经干涸的放射状血迹,仿佛身处那个混乱不堪的地狱,真切得不可思议的情绪在他脑海里翻涌逡巡——咆哮,哭喊,痛极的嚎叫,不甘的怒吼,绝望的哀求,有人朝他伸手,血红色在手掌蔓延又消退,紧紧握拳的同时消弭成灰……

“せっちゃん。”

泉扭过头,凛月询问地注视着他。他定了定神:“没什么。”

凛月显然不信,若有所思地扫了他两眼没接话,倒是让泉稍稍松了口气。他们在废墟中前行了半个小时,拥挤的洪流渐渐稀疏,可以容纳车辆行驶了。

这边外围没有吉普或者越野车,两人挑了一辆SUV——车里空无一人,钥匙被扔在驾驶座上,不知道主人遭遇了怎样的状况。泉沿着道路开了一会儿,在距离入城收费站不远的地方下了高速,顺着坑坑洼洼但人烟稀少的乡间小路悄然入城。

“欢迎来到都律市。”凛月打了个呵欠,“右转,左边路被封了——目标是市中心。”


05

濑名泉在这个规模尚可的基地,多少算得上异类。

末日降临数年,作为人类聚集生存最具代表性的形式,基地早已演化出稳定的金字塔结构和固化的阶级分工。异能者毫无疑问地站在高层,尤其以进化出稀有能力的高级异能者最为明显。数量众多的普通人构成基地的根基,虽然不像世界崩坏之初那样惨遭屠杀和奴役,但也只能做些附加值最低的工作,以换取资源拼命生存,进入上层或管理层更是天方夜谭。

而在Knights,站在顶峰的五个人里却有一个普通人。

基地的人们、周围基地的邻居们,对此众说纷纭。泉很清楚这些怀揣好奇或恶意的猜测,说完全置若罔闻那是Leo才干得出来的事——不过,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偶尔还在路过会议室时把面红耳赤辩解着“你们根本不懂濑名前辈有多厉害!”的司拎出来,拖到训练场让他静静脑子。

“因为せっちゃん本来就很厉害嘛。”

凛月靠在窗户边抽烟——准确地说,是把一支烟夹在指间,饶有兴致地观察青烟在风里升腾的奇怪形态。泉刚从浴室出来,边擦头发边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

“床上也是。”

擦头发的毛巾砸了过去。

凛月敏捷地单手接住,低头一看:“せっちゃん你掉头发了!”

“……”

“是不是太累了。”凛月问,展露体贴微笑,“偶尔也好好休息一下,像我一样~唔,过劳会导致短寿的哦?”

“……像你一样就不是偶尔了。”泉说,“你这家伙很奇怪啊,老是说着短寿短寿的,很晦气知道吗?”

“是吗?这种讲究可真是愚蠢啊,人类。”

凛月掐灭了烟,缓步走到泉的面前。泉挑眉,刚想开口就被冰凉的指尖点上:“对于吸血鬼而言,五十年与一百年也没有什么区别——如果せっちゃん是这么想的,那真是大错特错了。”


06

市中心是个很笼统的概念,所幸都律市不算太大,结构也不复杂,两条主干道交汇的路口铺开一片繁华商圈,周围写字楼林立、豪华公寓簇拥,新干线枢纽站伴随一侧,市中心之名名正言顺。

开车目标太明显,两人早早弃了车,凛月似乎很了解这里,领着泉借着夜色掩护在街道上游走。作为距离兽潮爆发点较远的城市,大部分市民都收到了风声,提前逃离人流稠密的市区。因此,市中心反而没怎么经受变异兽的侵袭,从泉的角度看来,与和平时代任何一个城市大同小异;只是少了人类的烟火气,电力中断掐灭了灯光与霓虹,只将钢筋水泥浇筑的人造物留在原处。被夹杂腥味的夜风穿过,仿佛一头头巨兽的遗骨。

凛月矗在人行道上,一只手插着口袋,很随意地东张西望。泉站在他身边,稍微偏过视线就能瞥见凛月的侧脸。依旧是眉目困顿,白得晃眼,几年的颠沛流离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连月光都没能吻到他的脸颊,取代而之地滑落到了地上。

即使自己死掉,连骨灰都与泥土混杂在一起,他也还是这个该死的优雅的样子吧。

手边忽然传来带着温度的重量,泉下意识地扶住凛月:“你干嘛!”

“嘘……”凛月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站久了,我好累。”

这理由过于理直气壮,泉翻了个白眼,习以为常地调整到凛月习惯的姿势。绿化带的灌木里传来轻微声响,他拖着凛月后退半步,右手扣在枪上;一只野狗大小的变异兽拨开叶子,泛着绿光的眼睛打量两人片刻,发现泉手中的枪后干脆地缩回灌木丛离开了。

泉皱眉:“……犬型的智商有这么高吗?”

“谁知道呢。”凛月无所谓的样子,“这个时代,进化才能生存。”

泉没接话。

“所谓变异兽,就是‘进化’之后的动物嘛。就跟人类的‘异能者’一样。说不定在其他生物看来,异能者才是变异兽。”

“这是自卫的手段。”泉说,“难道你要说国王大人他们也是怪物吗?”

“せっちゃん又误解我了。”凛月眨了眨眼,显得无奈又无辜,“吸血鬼是认可强者的种族……不如说,异能者体能和精神力远远强于普通人,在科学的训练之下,寿命更能被拉长到上百年——假如上百年人类还存在的话。”

泉沉默片刻,冷淡地回应:“谄媚可以留到国王大人、司君和笨蛋人妖面前去说。普通人,光是为了活下去就能拼命努力了啊?谁会去在意百年后的事情?”

“还是对普通人的身份耿耿于怀呢,せっちゃん。”

“我没有。”

“我有。”

“哈?”

“想见见觉醒异能的せっちゃん。趾高气昂的、得意洋洋的,健康长寿地生活——”

“听着怎么不像什么好话啊?”

“是在夸奖你哦?”

凛月的声音很轻,靠在泉的耳边絮絮低语,耳厮鬓磨一般。泉仿佛被透明电流贯穿了整个身体,僵着脸往后跳了一大步,倚靠他的凛月也跟着一个趔趄,扶着泉的肩膀才站稳。

搭在肩上的手冰凉刺骨,没什么分量。泉皱着眉头想问他怎么这么凉,凛月说道:“目的地就在前方图书馆。我去3-4层,せっちゃん1-2层,分头搜寻吧。”

“搜寻什么……你该告诉我了吧?”

“唔,我们叫它潘多拉玉,当然是国王大人取的名字。”凛月皱着鼻子,一副撇清关系的模样,“不过实际上并不是玉石……”

他突兀地陷入沉默,眉头紧锁,嘴唇微张,目光直勾勾地瞪视前方,似乎发觉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连身体都不自觉地挺直了。泉跟着极目远望,只看到一片死寂的钢铁丛林。

“くまくん……くまくん?”

“应该是一个巴掌大的半透明陀螺,尖底是暗红色,质地类似玻璃。”

凛月收回视线,背课文似的吐出一串描述,没理会泉狐疑的注视。

“陀螺?”

“嗯。”

“有什么用?”

“治病。”


07

很久很久以前,泉养过一只猫。

是偶然跑过来的,不知道是哪里的野猫,潮湿的雨季伏在公寓楼梯口安静地瑟瑟发抖,连着三天都没动地方。泉在第一天放了一个纸箱,第二天放了水和猫粮,第三天打工到半夜,开门的时候暖黄灯光落到纸箱上。猫摇摇耳朵,轻轻地叫了一声。

泉把纸箱抱了回去,次日请假去了宠物医院。

猫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洗干净之后是很寻常的小白猫,蓝眼睛明亮剔透。医学院课业繁重,泉起先担心没时间陪伴它,查着攻略买了一堆玩具猫爬架和趣味饮水器什么的。后来发觉猫性格文静,不怎么爱叫,对收养他的主人也没表现出格外的亲热,每天安安静静地吃饭喝水埋猫砂,没事就窝在衣柜顶眺望远方,格外省心。

“濑名家的猫太冷淡了!”逗猫失败的Leo鼓着脸抱怨。

泉觉得还行。Leo不知道,其实猫偶尔也会撒娇的,在家里只有一人一猫的时候。会趴在拖鞋上抬头看他,会轻轻扯他的裤腿,也会跳到膝盖上委婉地求抱。算是主人福利吗?泉不知道,他也不会承认这样的猫其实还挺可爱的。

冬夏更替,年岁交叠。10岁的时候,猫死了。

泉现在也不愿意回忆那段时间。准确地说,他也不怎么记得他究竟是怎么度过那些日子的。他的猫躺在床上,医生摇着头告诉他没有救了,说猫“这个年纪也算是寿终正寝。”于是泉从善如流地埋葬了它,在它常眺望的那片樱花树那里,他想猫一定会喜欢。

这可真是太残忍了。他想,十几年,是猫的一辈子,对于人类却只是生命的几分之一。

“但是人却要以一生来祭奠这只猫。”凛月悠悠长叹,“很傻吧?”

“……你怎么知道这个?”

“国王大人说不要告诉你是他说的。”

“……”

泉恶狠狠地打死方向盘,吉普车咆哮着飞速右转,擦着路障边奔驰而过。凛月被甩得脸都贴在车门上,一片滚滚沙尘里咳得停不下来。

“息怒息怒……哇慢点!”

“呵。”

“せっちゃん可真是小心眼——”

“啊??”

“不过,至少我会一直在。对吸血鬼的寿命有点信心嘛?”

泉猛然刹车,尖锐的摩擦声伴着震动滑过一段长长的制动距离,停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中央。凛月砰地撞到驾驶台,痛得龇牙咧嘴。

“疼疼疼……嘶,我的搭档一点也不温柔。”

“谁让你不系安全带——这个不重要。”泉心烦意乱地挥挥手,“别说的那么轻松啊,说到底所有人的寿命都是如此短暂,对于吸血鬼来说是一场注定的分离——我为什么要和くまくん说这个,啊啊真是的,快坐好准备出发了!”


08

“くまくん。”

“嗯?”

“不分开行动……一起搜吧?”

凛月有点诧异,倒是没什么异议。他们站在图书馆的正门,面前是高大的木门,现在很少见这种门了,倒下的书架与散落一地的杂物隐约可见;背后是街道和新干线车站,空荡的夜里似乎悬着无数窥视的眼睛。

“这是刚才的……”

“它招来了同伴。”

泉觉得有点不安,因为眼前的未知与背后的危险,但不止如此。某种情绪在他胸口缓慢酝酿,像是赶赴某场既定悲剧,随时都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与不可逆的毁灭——与身边这个人一起。

他本能地排斥眼前这个空洞的巨大建筑,或许过去这里也曾回荡欢声笑语,但绝对不会是此刻。

“准备好了?”

凛月在问,泉咬牙点头。凛月打了个响指,几只蝙蝠自虚空浮现,分别飞向了大楼的各个出口。这些没有真实形态的小东西无甚战斗力,用于放哨算是物尽其用。泉望着蝙蝠们飞远,与凛月对视一眼,进入了半开的大门。

图书馆本身装有窗户,所以泉计划是就着月光搜寻的,以免敌明我暗陷入被动。进入室内才发觉,由于窗玻璃是彩绘花纹的缘故,月光被稀释的差不多,屋内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泉打开了手电筒,明亮的光线晃得他快睁不开眼睛。等他定睛细看,才发现哪里不对——倒塌的书架方向不一,明显是被人推倒的;地上七零八落地散落着书本、隔书板、纸杯之类杂物,全部污迹斑斑,落满灰尘。

“不是灰尘。”凛月说,他不需要光线也能看的很清楚,“是血。”

是血。

泉在墙壁和书架上看到了弹孔,地上散落着弹壳,口径与他惯用的APS-58步枪类似。凛月去光照不到的书架背面转了一圈,回来递给泉几根金色毛发。

“这是什么变异兽?”泉皱眉。

“谁知道呢。”

泉盯着血迹,头疼欲裂地揉了揉太阳穴,他说道:“这里曾爆发一场战斗。”

凛月表示认可。

“两个问题。首先,战斗双方是谁?谁赢了?然后,潘多拉玉还在吗?如果不在,被哪一方拿走了?”

“或许两败俱伤,谁都没能拿到。”

“那就只有上楼才知道了。”

点点滴滴的血迹,一路顺着旋转楼梯延伸到了二楼。手电筒的光被上方似乎无穷无尽的黑暗吞没了,发黑的血色嵌入视线,像一团团密集的阴影。泉仰着头看,凛月在背后戳戳他。

“走了せっちゃん。”他打了个哈欠,“早点收工回去吧,我困了。”

“对你来说这才中午吧?”

“中午也需要午觉的哦?”

习以为常地拌着嘴,凛月朝泉伸出手,牵着他往楼上走。那只手总是冰冷的,透着不见阳光的苍白,比起生物的手更像某种毫无生气的玉石造物。

泉下意识地攥紧凛月的手。他对这人生来的低体温耿耿于怀,深冬季节总会强迫凛月多穿几件,条件允许的时候也会料理些热汤捎给他,顺带把某人私藏的碳酸饮料找出来丢掉。

“吸血鬼不怕冷。”凛月抗议。

“UNDEAD那边说你哥开始喝热番茄汁了。”

“……”

凛月极其少见地哑口无言,沉默片刻后手按在泉的后颈,后者惨叫着连退六七步。

“くまくん!!”

泉以为什么东西都无法温暖凛月的体温,直到他接触到鲜血的温度。当那充斥铁锈腥味的粘稠液体泼洒到凛月的手心,那或许会是他最温暖的时刻。正如、——

“到了。”

泉悚然一惊,意识到自己在想多么可怕的东西。他试图回答凛月,思绪却被迫陷在那帧真实到不可置信的画面里逃不回来。他感到身边的人离开了,手电光芒微微抖动着,一切都浸在晦暗不清的明暗混杂里。被彩绘扭曲的月光投了下来。

“那是什么?”

凛月站在那里,低头垂眸。他手心有一个东西在旋转,当泉的手电光扫过,它反射出璀璨的亮光。

那一刻,泉看到了一件事。

或者说,他一路而来的矛盾、狐疑、犹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bug,他心头翻涌不休却被死死控制的猜想,终于被这个赤/裸的事实,轰炸开了。

那枚缓慢旋转的陀螺上,只映出了泉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人。


09

潘多拉玉。泉最早听说这个名字,是从月永leo那里。

“有它在的地方,异能者诞生率远远高于其他地区。是不是很厉害!”

Leo抓着终端机塞到泉鼻子底下,被后者嫌弃地拖离自己:“你这家伙给我好好坐着,还有くまくん不准睡觉——我说,这东西真有这么神奇?看上去就是个陀螺吧,还是那种最廉价的。”

“呜哇,这可是‘上帝的赐物’!”leo睁大眼睛,“隔壁有几个家伙是这么说的,大家都考虑收集这东西……至少也不能让它落到别人手里!我的骑士们?”

“不要只在这种时候耍国王威风……”

“没问题。”

半靠在沙发上的年轻吸血鬼突兀地开口,云淡风轻地把事情揽到手里:“提高觉醒异能概率,这将是战略性的资源。即使只为了辨别真假,也值得走一趟。呼,虽然很怀疑是谁的阴谋就是了。”

“哦哦,来自策略家的认可——”

“……这么正经的くまくん是吃错药了吗。嘛,无所谓了,反正我说你们也不会听。真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啊?”

“好伤心啊せっちゃん,明明也承认我是合格的战略制定者,却老是要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呢?”

“哈?不可一世的不是你吗?”

“当然不……”

“濑名!凛月!我们去下国际象棋吧!”

“不要。”

“不要。”

“你们这些笨蛋骑士!”

泉当时还没有意识到,一个关于觉醒异能的、捕风捉影的传说,究竟是如何扇动它捕捉不清的羽翼,又是如何在千里之外掀起滔天巨浪,卷入数个形单影只的旅人。

——直到那一幕出现在他眼前。

潘多拉玉,催化的不仅是人类的进化,还有兽的。

他们被无穷无尽的兽潮困在图书馆顶楼,弹尽粮绝,伤痕累累。泉趁乱夺走了那枚不起眼的陀螺,引发变异兽更加激烈的反弹。凛月将几个厚重书架推倒,泉在轰然的倒塌声里飞扑而入,身后书架轰隆隆挤在一处,勉强拦住了无数穷追不舍的兽。

“你……快走……”

泉靠在墙壁上急促喘息,肩膀被利爪划下深可见骨的伤痕,每吐出一个字都痛得全身颤抖:“吸血鬼……可以……雾化的吧?带着这个……走……”

他奋力将陀螺扔向凛月。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的人默然接了,说:“雾化状态速度很慢。せっちゃん,你等不及我们来救你。”

“是么?……那我、至少……多杀几个才够本……”

肺部似乎受伤了,说起话来风箱般的嘶哑粗糙,很难听。泉单手拎起枪,推了一把凛月:“快……走……”

“せっちゃん还是不明白。”

凛月终于动了。他缓步靠近,随手脱下狼狈肮脏的外套丢到地上,红瞳与泉湛蓝的眸子寂然对视,似乎想要不容置疑地将那捧冰湖纳入他的深渊。

“……如果你不在,这东西于我,毫无意义。”

他们做过很多次。在劫后余生的战场废墟,在渺无人迹的孤岛浅滩,更多时候在凛月的房间。没有灯,没有亲吻,也没有温存。他们像每一对无可排解的陌生人滚在一起,任凭角斗般的躯体撞击与压抑的湿润低吟充斥在两人之间,然后在逐步攀升避无可避的高峰后不动声色地消弭。

他们从未接吻,那是他们不言说的默契,是泉不敢逾越的雷池。

而现在,凛月跨越山水,狠狠碾上了泉的嘴唇。

“我可不是せっちゃん那样的笨蛋,要用一生祭奠那只猫。”

“——跑!”

他被巨力推下了窗口,仓促间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衣角,轻薄布料很快从指尖挣脱开去;无声而磅礴的震动从顶楼炸开了,有人倚靠窗口张开了双臂,血红色在手掌蔓延又消退,紧紧握拳的同时消弭成灰……

“くま、くん……”

“く、……”

“凛月!!”


10

“……你是谁?”

这是苦寒入骨的冬月,猎猎的风从破洞窗口灌进来,袭得人遍体生寒。泉动了动肩膀,他的旧伤好不完全,总会在如此的夜里钝钝作痛,敲骨灼心地提醒他祭奠某个未归的残魂。

那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专心致志打量手心的陀螺。漆黑碎发遮掩了半张脸,却偏偏漏出一双殷红眸子,似笑非笑,古井无波。

泉几乎快要站立不住,嘴唇咬出了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有几分清明。

“我还记得せっちゃん问过我,这有什么用。还记得答案吗?”

凛月张口了。泉闭了闭眼,低声回答:“治病。”

“我很想你,泉。”

泉终于来到凛月身边,就像过去凛月靠近他一样。他颤抖着想要伸手,凛月却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不过,病总有痊愈那天。”

——以我一生祭你。

“朔间凛月,他已经不在了。”

——等你。

“你明白的吧,せっちゃん?”

——爱你。


越转越慢的陀螺失去依托,轰然坠地。

一年又二月,朔间凛月从濑名泉的生命中消失。

第二次。


“恭喜,妄想症痊愈。”


End





后记


“你好,我想找一个人。”

我抬起头。黑衣黑帽的人站在我面前,很有礼貌地稍稍欠身。过分宽大的墨镜遮蔽了他的五官,只漏出一弯淡笑的薄唇。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却缺乏年轻人的朝气蓬勃,懒散地靠在我的前台,仿佛某个不动声色而运筹帷幄的老兵。

“您是来探病吗?请在这里登记。”

我将登记簿推过去。他握住笔,问我:“我没有见过你。是新来的吗?”

“诶?不、也不算……我来这里两年多了。”

是吗,这么久了。我听到他自言自语着,轻轻叹了口气。说不上惆怅,老式卷烟似的疏淡又绵长,过于古旧而显得三分过时三分珍贵,余下四分格格不入。

“可惜,我不是来探病呢。濑名泉——你认识他吗?”

“啊,您是要找濑名医生吗?”我翻开排班表查看,“他在的,四楼左转最里边的办公室就是。”

“医生?”

“是,是的……难道您不是要找濑名医生吗?”我有点诧异。这里姓濑名的的确应该只有那位前辈才对……

“不,就是他,劳烦你了。”

陌生来客轻笑着安抚我,迟疑片刻,问道:“你与他很熟悉?”

我有点不好意思:“濑名前辈在我刚入职时指点我许多,虽然很严厉,但是心地很好。即使拥有异能,但是也会刻苦钻研医术,大家都很尊敬他……”

“啊,是吗。”他点了点头,“那么,谢谢你,小姑娘。”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我赶紧叫他:“这位先生,不是这个方向……”

“没关系,我只是需要一些准备。”

“空着手久别重逢,总显得不够隆重。即使是你们年轻人,也该有这个讲究吧?”

“是、是……”

“那么……”

玻璃大门被推开了,夹杂花香的穿堂风翻涌而来。日光绚烂,我眯起眼感受这片生机盎然的温暖——有力、和煦、层层浸染——记忆中很久没见过如此痛快的晴天了。

“——回头见。”


End


……被屏的一塌糊涂……

【零晃】日记

下午激/情码字摘录,大吼奶狗可爱一万次。
@丸子喵喵_小欧皇  给喵!



X月X日 晴
今天弹的是莫里斯月光。虽然叫月光但是狂野热闹,和弦部分也很有难度,练习了好久。
而且月光什么的……感觉和朔间前辈很合拍。
……虽然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跑掉了。他听到了吗?听到了吧?我想一定听到了。

X月X日 晴,有毛毛雨
一整天都是大晴天,顺利地在远离阳光的地下车库找到了他。熟知前辈的习性可是作为后辈的职责!
朔间前辈很没精神,逃跑的速度比昨天慢了,刚好够我把莫里斯月光的后半段弹完。想要给他送番茄汁……搞不懂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喝的、不、关键是前辈根本不肯收——明明都是最佳赏味期的新鲜果汁啊?

X月X日 小雨
朔间前辈跟我说话了!
啊啊,不愧是Super Star,那低沉的嗓音和桀骜的神情都闪耀着不可直视的光辉!虽然是让我别老跟着他——不,当然,我这样的杂鱼尚且没有资格跟在他身边,我明白的朔间前辈!请继续对我的试炼吧,大神晃牙绝不会放弃!

X月X日 多云
朔间前辈又藏到学生会室去了,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也什么知道,仿佛我的感知面对前辈放大了几十倍……啊啊,一定是因为朔间前辈太优秀了。
不过今天的前辈有点反常,没有睡觉,也没有警觉地等我出现,而是弹起了吉他。这,这是对我的教导吗!不不可能的,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得到他的垂青……不愧是前辈,对于节奏的把控和随性的编曲都恰到好处,这正是我全心憧憬的朔间前辈啊——!总有一天,迟早有一天,我也能成长到这个地步!
扒在门前看的时候太激动,不小心踢到了走廊上的植物。朔间前辈立刻停止了演奏,头也不回地跳窗逃跑了。前辈,前辈?!

X月X日 多云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发现笔袋忘带了,留下Leon看家返回了学校。
我发誓这真的是偶然,但我竟然在花园小径遇见了朔间前辈,没有逃跑的那种——他交叠长腿坐在长椅上,周围簇拥着我不认识的花,整个世界的月光似乎都落到他一个人身上。看见我,他眯起了眼睛,笑着朝我勾了勾指尖。
他的眼睛、仿佛在、发光。
我想一定是太晚了,困倦的神经支撑不了我的思考。又或者是那些花太香了,一个劲地钻到我的鼻子里,扰乱了我的理智。总之我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几秒钟吧,也可能是好几分钟——结结巴巴地嘟囔了一声前辈,然后扭头就跑掉了。
……一口气跑到了家里,喘的脸都红了。朔间前辈的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啊啊啊我这个蠢货!
下次,下次一定不会了。

【狮心组】攒珠成结

·715快乐!(是的我迟了对不起土下座Orz)

·合志解禁,全文公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目前还有少量余本,喜欢的话可以戳这里购买留念w    

`他们真好啊。


01

“喂、濑名——我们去旅行吧。”

月永レオ的邀请夹杂在一长串夸夸其谈与自吹自擂之间,内容上石破天惊表达上理所当然,以至于捧着便当盒走神的泉没怎么反应过来。

他茫然地“嗯?”了一声,与盘腿而坐的レオ面面相觑。后者的目光自他身上轻盈地划过,定格在掩映于校舍屋顶和丛生树木背后的海岸那头。泉顺着他的视线极目远望,只能在一片铺展的明媚阳光下捕捉到缓缓流动的层次分明的蓝——浅的是天,深的是海,飞鸟钻出的地方是一滩零落的碎金,那是天空与海面的界限。

“去玩吧。”レオ胡乱挥舞着双手,天知道他是要赶走或者追回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这个季节正合适——海滩啊,温泉啊,雪山顶的湖啊,你也喜欢的吧?还有花……”

“花期还远得很吧,不如说顶多只是些花苞而已。”泉收回目光,下意识地张嘴反驳,“何况哪里合适了,你这家伙这么怕冷,在学校里都天天冻得脸色发红——说起来期末考试也快到了,这次可没人帮你了哦?至少也得顺利毕……”

“呜啊,濑名总是这么啰嗦~”レオ眨了眨眼,“少说几句会更爱你哦?虽然已经很喜欢了!”

“哈……?不需要。”

“竟然对国王大人的垂青如此不屑一顾!我的骑士,难道你已经忘记了曾经的誓言……”

“再不吃饭菜就凉了。”泉拎着勺子塞进笨蛋嘴里,无视后者鼓着嘴呜呜呜的挣扎声音,“至少给我好好吃饭啊,我的国王大人?”

 

レオ对除了作曲、Knights和妹妹以外的事基本都秉持三分钟热度的原则,毕竟“天才的宝贵精力可不能耽搁在无聊的俗事上!”。泉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当レオ捧着旅行宣传手册大喇喇地跑来找他的时候,他甚至完全没往几天前的那桩插曲上想。

“什么事那么急,你这家伙明明超~怕冷的啊?”扔去干净毛巾让レオ擦擦头上的落雪,又弯着腰在衣柜里翻找衣服,“下次发消息叫我过去就好——这个穿上,你的外套都湿了吧?”

レオ兴高采烈地嗯了一声,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囫囵套上泉的家居服。泉把暖气调高几度,回头就看到レオ四仰八叉地倒在躺椅里,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啊……久违的味道。嗯,是濑名的味道呢?”

“别说这么恶心的话。”泉不轻不重地敲敲レオ的头,随手拿起彩印小册子翻看,“这是什么……下期作曲的选题?”

“不是哦?”

レオ趴在椅背上转来转去,探着脑袋同泉一起看册子。上面印制着两人没怎么听说过的景点,大约是刚刚开发不久,坐落在周边小镇背后的山间,神纹般繁复古朴的字体镌着“敷形山”的字样。古老的神社,年迈的巫女,门前栽种的桐木粗糙沧桑。神社在山顶,一条蜿蜒石梯弯弯绕绕,途径漫山铺就的梅林、奇崛突兀的怪石与成群结队的飞鸟,堪堪与文明世界连接在了一处。

封面上是鸟瞰的山景,雾气弥漫的黄昏只有神社一点灯火如豆。深蓝色手写字体横亘在微微泛着淡金的天空——

“时间停止的地方。”

泉抬头,レオ正巧转过来。他们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泉拧起眉头,レオ笑眯眯地拍拍他。

“我们去旅行吧?”他说,亮晶晶地盯着他,碧绿眸子里腾起一丛摇曳的火光,“像以前那样。”

 

 

02

泉最后还是答应了レオ的要求,就像之前的许多次那样。

这个时候不适合旅行,他絮絮叨叨地向自己抱怨着。太冷,那个笨蛋裹成球也远远不够。太静,蓬松落雪堆砌一片无声城池,一句话还未落地,就被极北的冷湿气流裹挟着猎猎可闻。也太萧条,春生夏长秋收落至最后一环,万事万物都藏进干燥坚固的地底,等待下一个不知是否来临的春天。

不过,天才的脑回路总是与常人不同的,更何况那是月永レオ——自相识初始就是如此。赤脚踩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躲在高高摞起的桌椅后摆出“嘘——”的姿势,高谈阔论着莫扎特、巴别塔、罗宾汉与UFO,无论哪一个都不像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事,安在他的身上却显得恰如其分——如此看来,大冬天的非要去大山里旅行,也不算是什么值得少见多怪的状况。

 

“濑名濑名……濑——名——”

“嗯?”

泉回过神来,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レオ倒不太在意,举着手机冲他招手:“快来快来,这个是不是你上次想要的早餐饼干?”

“啊……?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上次不是有跟鸣提到嘛。不小心就听到了~”

“我以为你在投入地作曲啊,结果是在开小差吧?”

“哇,竟敢质疑我对编曲的热情,不愧是濑名啊,这份愚蠢的天真也很不简单嘛!”

“……”

    此时他坐在大开的窗台上,风与黄昏齐齐穿过他张开的双臂与飞扬的亮色头发,将那个人笼罩在一片不可直视的绚烂光晕之中。而泉靠立在他的身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护住レオ悬空的腰。不是过于殷勤的笑脸,也不是展现在镜头前弧度精准拿捏仔细的模式化微笑,而仅仅微微眯起那双湛蓝的眼睛,像是被面前强光照得睁不开眼了——偏偏又格外专注,任由那些疯癫的手舞足蹈和不知所云都照进眸子里,融化成一汪亘古不变的琥珀。

铃声响了,泉低头摸索手机,顿了顿才意识到在レオ手上。

“哦哦,是鸣呢!”レオ说着——他连说话的语调也咏叹似的,音调提得高高的,却意外不会让人觉得很吵,倒是生出类似“果然是月永レオ啊”之类的感慨。

“是吗。”泉平淡地应了一声,“你接吧,告诉他马上去训练室——可不会让你再次跑掉啊,笨蛋?”

他伸出手,レオ借力跃下,姿势夸张得像是从缄默的浩瀚宇宙挣脱回烟火人间,一边自然地接起了泉的电话——那边也丝毫不觉得意外似的,从善如流地展开了通话。レオ握着泉的手一翻一转,不老实地搭上了肩膀,后者抱怨着“别跟くまくん学啊”,倒是习以为常地与他并肩走远了。

 

 

 

03

敷形山地方偏僻,一天只有一趟慢车抵达。车也是老车,喷漆被岁月和尘土侵蚀得黯淡斑驳,车身镌刻的列车名倒是擦拭得锃亮。里头的座位仍然保持着几十年前流行的两两对坐式排布,白纱窗帘被风卷着拂过皮革包角的老木桌。当气喘吁吁的两人终于把自己与背包一起砸进座椅时,汽笛正呜地拉长一声绵延的响,煤烟滚滚地腾升起来,像是老人家抽着水烟袋缓慢绵长的吐息。

“离窗户远点,感冒了可没人管你啊?”

伸手把扒在窗棱上的レオ丢到后面,泉奋力关上玻璃窗——铁搭扣早就锈迹斑斑,也不知多久没有维护过了,使出吃奶的劲也还是固执地卡在那里,留一条永不瞑目的缝隙呼呼灌着寒风,哐当哐当地随着行驶的列车吵闹作响。

泉半跪在座位上捣鼓半天,好不容易将缝隙捯饬到肉眼难以辨别的程度。他撑着木桌子艰难地转过身来,回头就撞见对面一张笑脸——很难得的,レオ并没有嚷嚷着Inspiration旁若无人地飞快投入豆芽菜音符的世界,而是交叠长腿靠在椅背上,指关节轻轻敲击桌面,顶着一副微妙的笑模样安静地注视着他。

泉感觉有点背脊发凉:“……你干嘛。”

“没什么。”レオ弯着唇角,“濑名真懂得照顾人啊~已经成为习惯了吧,就像小姑子一样!”

“啊?我的耐心可是奢侈品,你以为是甩卖派送的廉价产品吗——不如说是你们这些家伙太不让人省心,连带着给我也添了很多麻烦啊?”

泉连珠炮似的回应了一大串,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超烦人。レオ态度良好语气敷衍地嗯嗯嗯,一边不知从哪里摸出纸笔拍在桌上,嘀嘀咕咕着就开始写写画画,平淡无奇的文稿纸上慢慢铺开一片错落的音符,蜿蜒曲折仿佛去路不明的阶梯。

……至少他没有直接画到座位上。

泉对自己说着,搞不清是不是果真如此,又或许仅仅是垂眸执笔的レオ拥有一种奇妙的、让人——让濑名泉——霎时宁静的力量。他翻开一本随手塞进背包的杂志,转着这趟车的乘客果然寥寥无几和笨蛋刚敲桌子的样子莫名好看之类没什么营养的念头,疏淡的冬季阳光悄然滑落到他挺直的背脊。无人发话,高高椅背隔绝大多无用的窥探与声响,只留给他们一段妙不可言的留白。

“你说。”レオ头也不抬,毫不留情地打破了难得的静谧,“谦卑和怜悯哪个重要?”

大多数时候,创作状态的レオ是拒绝被任何人打扰的。不过这个“任何人”显然不包括泉,甚至他偶尔愿意主动拉着泉聊聊,通常是在灵感卡壳、写作无以为继的时候。话题也更加天马行空,即使是泉也努力了许多才勉强跟上。

“在说骑士八德的话。”他翻过一页纸张,“没有什么高下之分吧。”

“这不可能!”レオ一口咬定,“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分前后的,本能会为重要性进行排序!排名、排名,日本人最喜欢这么干了,你看到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的榜单了吗?”

“哈……?商业化的东西才需要靠榜单凸显价值吧,和你说的那些品德精神又不是一回事。话说为什么一定要回答这种问题,我的采访费可是很贵的啊?”

“啊是吗?嗯,也许如此,因为濑名很厉害嘛!”レオ煞有介事地拍拍泉的肩膀,全然不顾后者发青的脸色,“不过每次都有好好回答嘛,不愧是出了名的温柔……”

泉听不下去了:“喂你是还没睡醒吗,我可没听说自己还有这种设定——”

“我知道了!”

“……啊?”

“原来如此,荣誉……只能是荣誉。其他的都是附庸!有人会在意恒星周围一颗微不足道的卫星吗?不知道,也许会!但是只有恒星是最重要的——啊,啊,inspiraion喷薄而出了!塞壬的歌声也无法蛊惑的力量,悬于众生之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啊??”

レオ已经自顾自埋头奋笔疾书起来,轻声嘀咕着不知所云的词句,全身心沉浸在笔尖线谱构筑的一人世界里。泉安静地注视着他宛如流星坠入而闪闪发光的瞳孔,片刻后移开了视线。

纱帘被挑起一角,映入不断后退又持续延伸的田野和山林。将融未融的积雪堆在民居屋顶与山脚枯枝上,由近及远地铺开一卷素净的画卷。敷形山要到了。

 

 

04

目的地是一座冷清得近乎简陋的小车站。雨棚、条凳、指示灯柱,局促的多功能杂货小摊缩在角落,共同组成了这个有些年头的车站,连工作人员也看不到半个。即使如此,它仍是附近小镇唯一与外界取得沟通的桥梁。泉提前在网络上预约了接送服务,旅店老板早早开着车等在了这里,可以将他们直接送到镇上。

“以后会开通专门的中型巴士,接送来来往往的游客——毕竟咱们这儿地方偏僻,总得做点力所能及的吸引人家。”

开车的石川先生是镇上唯一旅馆的店主人,一位相当健谈好客的中年大叔。他兴致勃勃地介绍几句自己的故乡,又转而聊起小镇背靠的这座历史悠久的山。

“很久啦,咱们小时候偷偷跑到山上去玩,被发现了可是要狠揍一顿的。”他感慨万千地说,“日子过得真快,转眼这里也要开发成旅游区……上头的官员来调研的时候,还是我给带的路呢!”

泉望一眼远处的山,人工石梯从山脚绵延到山顶,像一条白色系带。他又低头看一眼攥在手里的宣传册子,“时间停止之处”浓墨重彩,显出一副静默的讽刺来。

“没有什么东西是停滞不前的。”

レオ附在他耳边悄然出声,把泉吓了一跳。他咧嘴一笑,探头问驾驶座上的石川:“大叔大叔,为什么以前不让你们上去啊?”

“怕被【阿敷】抓走嘛!”大叔爽朗地回应,边从置物盒里摸出两块糖分给后座的少年,边兴致盎然地谈起古老的传说。

说是很久很久以前,半山腰有个小小的村落,里面成长着一对青梅竹马,男孩叫东郎,女孩叫阿敷。男孩自小天赋异禀、文武双全,是方圆百里首屈一指的年轻猎手,也是附近山村难得一见的读书人。很快,东郎就不满足困于偏僻的家乡,决心出门闯荡。临走之前,阿敷送他,东郎抱来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

“让它陪你十年。”他说,“然后,我就回来了。”

阿敷接过猫,小小的一团在她臂弯里拱来拱去。她抚摸着幼猫稀疏的绒毛,认真地点头。

然后,就是无止尽的等待。春来秋住,夏过冬往,小猫长成了大猫,少女变成了妇人。东郎没有来。

村子里的人劝她嫁人,她没有听。

十年之期过了,村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后来猫也老死了,阿敷亲手埋葬了它。

东郎没有来。

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早就在外娶了出身阔绰的妻子。阿敷将这一切听在耳里,却好像与她毫无关系一般。她又养了一只猫,每天与猫一起晒太阳,过得规矩而沉静。

“后来呢?”

“后来啊,林子里起了一场蹊跷的山火。大部分人都逃出来了,独居的老妇人阿敷却留在了里面。”

石川大叔吐出一个烟圈:“自那以后,大家就搬到山脚居住了。不过也有许多人还传说,山上还依然徘徊着阿敷的亡魂,等着把陌生人变成猫陪伴自己呢!”

俗套得乏善可陈的故事,这年头的景区不标配一个都不好意思与客人打招呼。不过,也许是因为讲故事的不是干巴巴的宣传牌,而是夹杂口音、绘声绘色的人声,倒是将故事的感染力和可信度不知不觉上升了一个层次——至少レオ眨了眨眼睛感慨了一句“真可怜啊”,而泉也无意识地想了想“住在半山腰吃什么”这种无聊的问题。

“到啦。”

坎坷的路面逐渐平整宽阔起来,青石板与车轮胎摩擦,发出奇妙的声响。汽车沿着贯穿整个城镇的干道向前开,路两边散落着的多是前店后宅的旧式建筑,厚重的木质或者粗砺的石砌,檐角悬挂一串风铃叮咚。

“房间在二楼转角。”旅馆占据了路边最高的一栋建筑,石川先生停好车,带领他们到前台登记。“请好好享受吧。”

 

05

我在做梦,泉心想。

有人在吟诵和歌,苍茫旷远,杂乱无章。他身处不知名荒野,茫然四顾只有乌云压境,不明来处的歌声远远荡开又缓缓逼近。风声自铅灰地平线鼓荡而来,和歌被撕裂至支离破碎,只余零碎的几个字句锲而不舍反复回响。叮叮当当的清脆铃声循着某种韵律敲响,隐约传来了动物的嘶叫。

泉,泉。

熟悉的声音叫他。几与黄昏融为一处的明亮发色,即使紧闭双眼也依旧能在蒙蒙的黑暗里映得分明。冰凉的手落到他的额头上,触感仿佛成色一流的温润玉石——那只手很快就移开了,呼唤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不知是距离渐行渐远,还是说话的人少了耐心。

我在做梦。泉心想,那个笨蛋可从来不爱叫我的名字。

 

泉醒的很早。他在陌生的地方总是难以入眠,与在任何地方都无所适从一个道理,和某个到哪里都能一夜酣眠的笨蛋大相径庭。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想想晚冬的山风依旧料峭,又多给自己加了一条围巾。擦去窗玻璃上凝结的白汽,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小小的院落。掉光叶子的清瘦杨木孤零零矗立在那里,昨天接待的二手吉普停在角落。背景是一片绵延的山,明明是雪过初霁的晴好天气,山腰之上却被牛乳似的迷蒙雾气笼罩,看不清什么细节。

“什么也看不见嘛。”

他扭过头,レオ靠坐在床上,扁着嘴眺望远方。

“把衣服穿上,你想打着喷嚏爬山吗?”泉一扬手,外套划着弧度砸到レオ头上。“所以都说了是开发中啊,观光缆车和摆渡大巴都没有,这么冷的天也只有疯子才会跑来观光……你笑什么?”

“没笑!”レオ蒙在衣服里说。

“肩膀抖的那么厉害还说没有,我可不是司君那样的一年级小鬼啊?三言两语就被你忽悠的晕头转向,完全……”

“哇,这么说濑名是和我一样的疯子嘛。”

“我不……”

“那就是会被带跑的笨蛋!因为那个冷静现实的濑名才不会干这种傻事呢哈哈哈哈哈哈!”

泉噎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被摆了一道。レオ自顾自从厚重布料里挣脱出来,头发被揉的一团乱也浑不在意,只眯着眼睛心满意足地笑。

“你这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吗!我可不会总是依着你。”

“嗯~是吗?濑名也说过好多次这样的话呢,从一年级开始——结果现在完全没有什么长进嘛。哇那是什么表情,不记得了吗!明明濑名也很喜欢那家的甜点?”

“没有很喜欢。”泉硬邦邦地回应,“太甜了。不如说,要不是你求着我我才不会去那里,不会骑车这种理由现在想想根本就是懒啊?”

“因为我是天才。”レオ大言不惭,“天才需要学习俗世的技能吗?”

“不然会活不下去的。”

“有濑名在,我就能活的很好嘛。”

他陷在蓬松柔软的被褥里,怀里搂着泉扔给他的外套。半长的头发尚未来得及扎成小辫,懒洋洋地散落在肩后——在不甚明亮的房间里、泉的身影投照的晦暗之处,那样张扬煦暖的颜色显得格外惹眼,仿佛一袭随性铺就却有价无市的碎金。

泉盯着那捧亮色看了一会,发觉他好久没见过散发的レオ了。上次似乎还是二年级某个平淡无奇的夏夜,他带着词稿去レオ家里找他,披衣散发的レオ登登登跑来开门,清爽湿润的气息被穿堂风卷着,与夏夜微弱的蝉鸣一起,热热闹闹,扑面入怀。

“濑名濑名。”レオ叫他,“你在发呆吗?”

“没有。”泉说,“快点起床,该去山上了。”

 

06

与开车送他们的石川告别,顺带约定了下午来接的时间,带着爽朗笑容的大叔便挥手离开了。

泉仰头,与面前的大山沉默相对。远看不觉得,走近了才意识到巍峨高大,仿佛本就疏淡的日光都被遮蔽不少。粗糙的白色石阶带着显而易见的人工痕迹,起点处还放置着色彩斑斓的宣传牌;没等泉仔细看上一看,レオ已经大呼小叫地一马当先冲在了前头。

“等、——给我跑慢点啊笨蛋!”泉跟在后面跑得心力交瘁,“这种地方走失的话,那个小姑娘也找不回你啊?”

“濑名。”レオ严肃地说,“我觉得这个地方特别特别特别能唤醒我的Inspiration。”

“……”泉谨慎地退了半步,“你要说什么?”

レオ跟着靠近:“别那么提防嘛~你说要不多住几……”

“不要。”

“……太冷漠了我的骑士!”

“不要只在这个时候搬出骑士来说话。”泉双手环胸,冷嗖嗖地扫了眼挤出委屈表情的レオ:“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回去就要准备考试和S1了,【骑士】的王毕业都做不到的话,各种意义上都颜面尽失吧?”

“……呜。”

 

山是普通的山,风景也是普通的美景。沿着阶梯拾级而上,逐渐深入其中之后,太阳的存在感逐渐稀薄起来。与之相应的,是越来越茂密繁盛的树木,低矮滚圆的灌木,与大片大片千姿百态的菌类。也许是游人还少的缘故,山里能听见鸟儿婉转的鸣啼,树枝与落叶也会被来不及看清的小动物弄响,对于两个城里少年而言倒是新鲜的经历,レオ简直控制不住地要当即席地创作,所幸写了个大概就被泉拖走了。

“山上还有更好的风景。”

“咦~这个也知道吗,好厉害!”

“不,只是那里去的人少吧?曲径通幽什么的,不就是说的这种吗?”

レオ站在石楼梯边缘,窸窸窣窣地踩着落叶。泉与他并肩拍照,镜头里映入错落林立的树木与角落一缕飘荡来访的蜜糖色头发。泉的余光扫过レオ的侧脸,他勾起的唇角望上去柔软俏皮。

レオ在随身携带的便利贴上涂了几笔,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问泉:“濑名,你说那个传说是真的吗?”

泉愣了愣:“……阿敷吗?”

“呜嗯。”

“……真的吧,故事的话。”他沉思片刻,“不过,变猫什么的就太夸张了。说到底也只是旅行部门的牵强附会而已。”

“诶~可是传说盛行的时候还没有旅游部门啊。”

“……”

“也有那种吧,执念太强化成鬼魂什么的?”

“……也许吧,我可是无神论者。”泉不轻不重地敲敲レオ的脑袋,“你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レオ捂着头大呼小叫:“不要敲,这可是世界、不,宇宙的宝物——!咦,那是什么?”

泉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不知何时变得稀疏矮小起来的树木,被厚厚绿藻覆盖,搞不清是池塘还是沼泽的湿地,与横跨整个湿地,另一端没入大丛芦苇的……

“桥?”

 

“濑名,你说它会通到哪里?”

レオ兴致勃勃地问,离开了人工石阶,踏着崎岖不平的山路向桥靠近,靴子与断枝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泉伸出的手甚至来不及捞到一片衣角,反而被一把扣住了手腕,跟着前边的家伙跌跌撞撞地偏离康庄大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了未知的前方。

 “喂、慢点……别乱跑啊?”

泉被拉扯着站定,与仰着头的レオ一起望向前方。离得稍远还能看见水面上的浮藻,墨绿浓郁得像一大团一大团放置很久的油脂,散发着让人不舒服的异味。等靠近到跟前,反而不怎么能发现绿藻了,视线大半都被更高的事物占据——这座简陋的石桥看上去有些年头,宽度勉强能容两人并行,凹凸不平的桥面布满细碎砂石。桥的两侧满是高得不像话的芦苇,挤挤挨挨地矗立在左右两端,像是沉默而威严的士兵,遮挡人们觊觎远方的视线。

レオ默默地眺望着,半天没说话。泉等了等,不耐烦地戳戳他:“我说,差不多看完了吧?”

他指了指反方向。隔着白色阶梯的另一端生长着大片细瘦树木,树枝上缀着小小的梅花,仿佛谁随手撒了一把梅红的星子似的:“那边,是你昨天吵吵着要看的冬梅林吧?快点准备过去了,我们的时间也不太多啊?”

“是吗,我说过吗?”レオ随口应着,“我们过桥吧!我嗅到了有趣的气息哦~”

“哈?那边怎么也不像是景区吧?这种未开发的山随便晃荡很危险的,我不要。”

“诶,可是这边看上去更有趣。”

“所以说哪里有趣——”

“因为我知道梅花长什么样,但是不知道桥那头会是什么样子。”レオ毫不犹豫地说,“未知的风景才是最有吸引力的,等待我们攻城拔寨,逐个征服!骄傲的骑士才不会随随便便就放弃呢,不战而败是弱者的行为~”

泉与レオ面面相觑,国王大人炽热的眼神闪闪发亮,几乎要在他身上烫出洞来。这个人,天生就具备过分的煽动性。能够嬉笑怒骂一马当先地干出各种旁人侧目的傻事,也能剑指远方挥舞旗帜领着信徒前往不知名的远方。实在是与谨慎克制到锱铢必较的泉南辕北辙,大概也就好战分子的身份能充当交集。

他叹了口气:“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总能在最不合适的地方发挥出惊人的演说才华。”

“因为我才是国王大人嘛。虽然很麻烦,但是煽动力和感染力可是拿手好戏!”

“不,不需要这么清醒地说出来啊?”

レオ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泉磨了磨牙:“好了好了,快点去看看前面究竟是什么,然后赶紧回去爬山了——真是的,早知道这么麻烦就算你送我一百首曲子也不干啊,那种东西我可有的是。”

“呼,嘴上这么嫌弃,其实都有好好地珍惜吧~我可是知道的哦,所有的曲稿都被妥善地收藏在书柜隔层了!”レオ眉开眼笑,牵着泉的手跨上石桥。后者甩了两下没甩开,反客为主试图捂他嘴巴。“啊别扑我!我想想,好像还编了号,每一篇都有标注时间呢,有几首还附了歌词——你怎么没给我看?这可是唯有S1才般配得上的大作……”

“等、——你什么时候看到的?那种东西只是随便拿来练练手的!”

“上次你下楼拿水果,我想把书柜上的游戏盘抽下来,结果哗啦啦——它们都掉下来了。”レオ无辜地眨眨眼睛,摊手表示自己无意为之,“编号靠前的那几个真是黑历史啊,虽然仍然是才华横溢的绝世佳作,不过还是稍显稚嫩……哇你干嘛掐我?!”

“你闭嘴。”泉顶着满头乱跳的青筋说。

レオ耸耸肩,瞄一眼身边人打着旋儿的浅灰头发,被芦苇投下的阴影分割成光怪陆离的碎块;发丝末端漏出一点绯红的耳朵尖,有点像刚刚惊鸿一瞥的红梅。萧条冷硬里绽出一粒细小的亮色,反而衬得难得一见的柔和动人。

他于是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泉的手。说来两人本质都不是多话的人,沉默才是彼此相处时的常态——最熟悉,最自在,任凭令人安心的静谧潮水般缓缓包围。疯癫随性的国王暂时回归了心平气和,冷淡毒舌的骑士也能松下绷紧的弦。

随着路程的推进,两人的视野中闯入某个模糊不清的影子。细长立柱,高高牌匾,褪了色的朱红着漆,庄重肃穆地横亘在整个桥面。

连レオ都有点诧异:“……鸟居?”

气氛短暂地凝滞片刻,泉拧起眉头:“我记得鸟居是……”

“划分神域与世俗界的标志,朱红色是稻荷神社的象征。”

“……你真的在奇怪的地方懂得很多啊,明明是个社会不适应者?”

“嗯~这可都是【素材】……”

“……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神社?”

泉试图翻看昨天带来的宣传册,早晨好好收进包里的册子如今却不见了踪影。他狐疑地与眼前细脚伶仃的柱子面面相觑,レオ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弯下腰来。

“进入鸟居之前要鞠躬呢。”

“这我知道。”泉被扯着,手忙脚乱地鞠了一躬,“但是这后面根本没有神社啊?除了树就是树,之前宣传说的小神社也应该在山顶才——说起来这桥已经走到底,你也满足了吧?赶紧回去继续爬山,赶不上石川先生来接我们的话会很麻烦啊,嗯?”

“不应该啊……”

レオ被泉拖着往回走,一路还踮起脚往鸟居的背后瞄,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泉问了两次,他也不答,只是喃喃念叨着哪里不对。

他们很快回到了人工石阶。梅花依旧开得如火如荼,天色却稍稍阴了一些。乌云挪动着身子,本就披着一身轻纱般雾气的太阳被挡在了后头,只留下不甚明朗的天光与细碎如柳絮的凉意。从天而降的雪花被湿润的北风裹挟着,打着旋栖息到枯枝与落叶上,泉伸出手,幼小的雪花很快在他掌心化掉了。

“下雪了呀。”

レオ的吐息带着寒意,泉反手抓紧他,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指尖。レオ侧头对他一笑,从善如流地加重力道,一根一根探入泉的指间而后合拢,正气凛然地摆出了十指相扣的架势。泉默不作声地瞟了他一眼,平静地说:“快点上去吧,雪下大了就麻烦了。”

 

 

07

逐渐变得纷纷扬扬的雪覆盖整个地面之前,他们赶到了山顶。

“真难得。”レオ说,“我还以为濑名一定会阻止我来着,然后第一时间折返下山——毕竟下雪天气很危险嘛!”

“你也知道啊。”泉递给他一个白眼,“不要说得好像你会听我的一样,得了便宜还卖乖么国王大人?”

“哈哈哈,因为濑名是温柔的濑名嘛……你的手怎么比我还冷,来暖暖~”

“都说了多少次没有,你这莫名其妙的固执也是超烦人——轻一点啊快被你捏断了!”

“哦哦——”

眼前的这座神社,规模比寻常神社小很多,设施倒是一并齐全,称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顺着参道一路行去,两侧零星排布着几棵枝繁叶茂的树,粗壮的注连绳缠绕其上,与栅栏般的玉垣和被抛在身后的鸟居一起,隔绝了来自凡间的窥探。道路尽头静静地矗立着一座檐角飞翘的社殿,拴着粗麻绳的铃被风吹动,发出一串沉郁的铃声。

“奇怪。”泉四下张望,低声对レオ说,“怎么没有看到神社的名字?”

“不知道。”レオ也小声回答他,“应该是这座山……”

“敷形神社。”

一个声音毫无来由地介入其中,两人悚然一惊,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必那么紧张,我不是坏人。”

穿着一身陈旧巫女袍的女人含笑着,微微向他们鞠了一躬:“这雪来的太快,我担心这些古老的建筑出什么岔子,赶紧去查看一圈,没想到错过了久违的客人——您好,我是这里的巫女,叫我静姬就好。”

レオ扯了扯泉的衣角,泉稍微放松了面部肌肉,两人各自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寒暄完毕后,静姬指了指背后的社殿:“各位是来拜谒神社的吧,请自便。那边的偏殿是社务所,诸位可以稍后过来休息。”

静姬垂眸欠了欠身子,脸颊边垂落的发丝被挽到耳后。她的眉目很是平凡,仿佛身边某个时常擦肩而过的邻居;偏偏又看不出年龄,笼在一身宽大的巫女服里,显出几分不食烟火的慈悲模样来。

レオ盯着静姬的背影:“……她会不会就是阿敷?”

泉给了レオ一个爆栗:“说什么傻话。”

 

08

“是的,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静姬微笑着,小心翼翼地拢起宽袖替客人斟茶。这间供神职人员居住和处理日常事务的社务所如它所属的神社一般规模很小,日式拉门背后却不是榻榻米和矮桌,取代而之的是颇具现代风格的极简装潢。配套的木桌椅摆放在房间一角,正对着一台挂壁式电视。墙壁粉刷成柔和的米黄,炭火炉噼啪燃烧着,听着就觉得温暖安心。

注意到少年惊讶的目光,女人解释道:“我家世代就在这里守着神庙,只不过我这一代,只有我一个人愿意留下来——不过,这间屋子归我来自由使用和改造,算是偶尔逃避一下神社的冷清。不难理解吧?”

泉点点头,顺手扯了一把兴致盎然研究挂画的レオ。他捧着刚刚沏好的茶,却还是觉得身体无法控制地发冷。在外面开阔的空间还好,偏偏屋内被炉火烤得暖暖的空气罩子似的环绕着他,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拢着衣服没怎么开口。

“所以,很开心能遇到你们。”静姬接着说。大概是一个人呆的太久了,她有些关不上话匣子。“这里太偏僻了,就连下面的镇民也不爱上来,更别提外乡的旅人。你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呢?”

屋内短暂地静了静,泉猛然一震,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啊,是,有旅游宣传册发到学校门口了……”

“……濑名。”レオ忽然凑上来,一手按着泉的肩膀,散落额发后翠色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你怎么了?”

泉想要挥开他,直起身子的那一刻眼前天旋地转,幸亏レオ及时稳住才没有栽到地上。他蹙眉挥挥手:“没什么大不了的,大概是屋子里太热有点缺氧吧……笨蛋你干嘛?!”

一张眉眼熟悉的脸毫无预兆地靠近又电光火石地离开,泉只能感受到额头上微凉的余温,被火炉滚滚的热气一吹,很快就从皮肤上消散无踪了。他矗在原地思考半晌,意识到レオ是在试探他的体温。

“我没……”

“你发烧了。”レオ说,泉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没有挑剔地眯起双眼也没有戏剧化地瞪大眼睛,反而牵起了半边嘴角,笑得有点无可奈何又如释重负的样子。“静姬,请问这里有客房吗?”

 

泉陷入一片高热,仿佛整个被扔进翻涌的火山岩浆里,粘稠灼热的触感让他皱紧眉头。很久没有这么难受了,上次如此还是某个闷热的夏天,每一处肌肉关节都被恼人的高温浸透侵蚀,眼前走马灯似的晃来晃去,捏紧了话筒才能勉力靠着意志力突破束缚。

【濑名、濑名……】

不,不要吵。泉在心里抗议着,全身心地在那个流光溢彩大汗淋漓的夏夜中挣扎。他站在流火绚烂的高高舞台,头顶是无垠星空,脚下是喧闹人群。身边的同伴一如既往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彼此吸引又相互抵抗的恒星——骑士永远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优雅、忠诚,王的一声令下,就能化作不折断的利剑披荆斩棘。

王、王……可是,王呢?

泉在大多时候,都顽固死硬得无可救药。认定的就是正确的,就是要保护的,就是独自一人也要以双肩扛住的。即使不择手段,即使遭遇冷眼,即使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被折断双腿又撑着剑站起,那也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与其他任何人都毫无关联。

凛月跟他说:“濑ちゃん看上去很自以为是,其实心软又温柔嘛。不过,再更进一步的话,或许其实就是那么自以为是?”

朔间家的人说话永远要拐着十八道弯,仿佛浅显易懂的表达方式不符合他们老头子的处世哲学。泉懒得去听,也懒得阅读理解似的抠着字眼分析正误与否,甚至都没有刻意去记住——只是此刻,凛月与他似笑非笑的脸忽然一起闯进脑海里,泉依旧不怎么懂,潜意识里却知道他或许是正确的。过于固执,过于自我,过于自以为是——理所当然地宣称着要守护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却连带着搞砸了更多的事。

泉还记得偶然与天祥院家的那位少爷聊了几句,站在学院顶点的生徒会长仰头望着星空,指指点点地说:“天上的东西,无论看起来多么接近,其中都隔着几十万光年的距离。饶是如此,那璀璨的星光仍旧会吸引地上的人们仰望和追逐——”

他的唇角拎着,眼底没什么笑意,不如说是连情绪也欠奉,与泉七分相似的蓝眼睛平静的几如波澜不兴的深潭:“濑名君,我想你与我一般明白。”

不一样的。泉在心里说,话筒换到了右手,下一支歌的前奏已经响起。地面汇聚的应援灯光太亮,连夜空都被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荧光。

有的人会去追,有的人——只会在原地等待而已。

然后他看到了他。

月永レオ扯了扯连帽衫,站在山呼海啸的观众席里,微笑着注视着他。

他的位置不显眼,打扮也很寻常,一瞬间看去克制的简直判若两人。但是泉知道那就是他——情绪交错杂陈的目光是他,合掌大声喊着什么的笨蛋模样是他,弯起温柔弧度的眉眼也是他。他就在那里,身处熙熙攘攘人生嘈杂,以一个从未有过的角度看着舞台上的泉。

月永レオ仰视着他。

【濑名、濑名……】

月永レオ仰视着他。这大概是破天荒头一次。

   【濑名、濑名……】

 

09

泉缓缓睁开了眼睛,差点被眼前的大脸震惊得再晕回去。

“嗨,你醒啦!”レオ捧着粥碗坐在他床边,甫一视线交错就笑出声来,“欢迎回来。要喝粥吗?”

“……要。”

“在做梦吗?满头大汗的,怎么都叫不醒。都准备打盆冷水泼上去了呢,担心弄湿被子就放弃了。”

“什么冷水,你是电视看多了还是根本没有常识啊?”

“唔,不都是这么演的嘛~所以做了什么梦?感谢梦境,那是Inspiration的来源!爱与美好的幻想之乡,美丽的潘多拉之盒……”

“停停停。”泉头痛地捂着太阳穴,“没有那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一点,过去的事罢了。”

 

静姬中途来送了一次药,分消炎和退烧分类收纳,整整齐齐。她对山上条件有限表示了歉意,又嘱咐泉安心休息养病,便又悄悄离开了。

レオ说:“我联系石川先生了,他明早再来接我们。”

泉默不作声地扫了他一眼。

“哇,别这么凉飕飕地瞪我——我知道你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但是濑名现在根本没法下山嘛!来乖乖喝药,然后哥哥哄你睡觉好不好~”

泉差点被温水呛个半死:“你、咳咳咳……说什么傻话?!谁让你、咳咳、哄了?”

“好好好,不哄不哄。”レオ从善如流地答应,温柔到人设崩坏的笑容连一丝裂缝都没有,生生看的高烧不退的泉打了个冷战。他只来得及嘀咕一句“我看发烧的是你吧”,就又被收走水杯和药盒的レオ将手脚都塞进了被子,微凉的唇印在他汗湿的额头上。

“好好休息。”

泉:“……”

“怎么了?”

レオ的神色过于镇定,肢体动作更是自然得无可挑剔,泉的一句质问在喉咙里来去滚了几趟,总算是合着药片一起咽了下去。

“……没什么。”

他想问问他为什么如此反常,想想这个人从坚持来这里旅行起就是这个样子,似乎现在去问也没什么意义。更兼某人装傻充愣堪称大师级别,打太极的段数能与那个笑面虎会长一较高下,区区一个濑名泉扔进他搅的浑水里,大概一串泡泡都鼓不出来。

泉躺在床上,レオ坐在床边,低着头与他对视。泉很熟悉这个角度,在レオ盘腿坐在高高的桌子上谱曲的时候,レオ趴在台阶扶手上冲他大笑的时候,レオ站在舞台中央,追灯落在他黄昏色发旋上的时候——他总是那样仰望着他,一开始是偶然,后来是客观,最后就成了习惯。

レオ随手抽出泉背包里的书,边翻边神秘兮兮地问他:“刚刚你睡着的时候啊,你猜我想到了什么?”

“……不知道。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吧?”

“哈哈哈,猜对了!”レオ兴高采烈还试图与泉击掌,发觉他的手被自己塞进了棉被才失望罢休,“我啊,想起了你上次发烧的时候!那是一年级的事了吧?二年级?晕晕乎乎的样子,眼睛里都是雾气,说一句话要反应好半天才能回答~当时可担心了呢,还死活不肯去医院!现在想想真可爱啊,偶尔需要被照顾的濑名也很有趣。最喜欢你了,爱你哦?”

他连珠炮似的发表了一大段,泉来不及张口阻止,被这个笨蛋莫名其妙的关注点气得快要内伤:“什么叫可爱啊这种乱七八糟的评价不觉得很失礼吗?得意洋洋的样子看着真是超烦人啊,我又不是笨蛋当然会偶尔感冒——何况那一次也不是上次了,上次发烧的时候你又不在,我可是完美地完成了演唱会的工作,所以别自以为是地评论啊?”

レオ微微一愣,泉立即意识到哪里不对。像是缓缓流淌的溪流忽然被巨石截断一样,沉默突兀地横亘在两人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一句抱歉卡在喉咙口,思前想后也不知从何言说。

 

关于レオ的缺席,很多人发表过自己的看法。大家各执己见,偶尔简短交流,又在“王”正式回归之后默契地保持了礼貌的缄默。而这其中,唯一一个始终一言不发的是濑名泉——尽管他或许才是最有立场、也最需要说些什么的人,没有之一。

岚隐晦地跟他提过几句,大约是怕泉的心里存了芥蒂。事实上他有些担心过度了,毕竟泉自始至终也没有责怪过レオ,甚至连这个念头都从来没有兴起过。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仰望着他。

技术上来说,这不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毕竟那个家伙虽然锐利又凶狠,就身形和身高而言仍旧是只磨利了爪牙的小动物。只是这个人才华横溢与天马行空一般突兀显眼,埋没于人群深处也能够身披溢彩流光,叫人——叫濑名泉一眼分辨出来。他正是被这与生俱来的亮度灼伤了眼,才莫名其妙地化身了披荆斩棘的骑士、鞍前马后的管家、固若金汤的盾牌、乃至永不折断的大剑——跟随他,效忠他,笃信他,守护他——

仰望他。像是望着无垠宇宙数万光年的一颗星星一般。

后来那颗星星也黯淡下来,光芒微弱的像是狂风大作里苦苦支撑的一缕烛火。更多时候泉甚至找不到它的踪迹,也许是被居无定所的乌云遮蔽身形,也许是这颗遥远的星球早已塌缩湮灭成无法观察的黑洞,映入天幕的只是时间与空间联手缔造的恶作剧。不过,这总归是天上的事。被地表重力约束在陆地的凡人,除了仰着头观察、澎湃与唏嘘,其余的什么也无法干涉。

レオ不在的日子里,泉偶尔会回忆起他们相处的样子。他还记得他们在废旧教室里训练,レオ坐在高高摞起的桌椅上兴高采烈地晃荡腿,嘴里模模糊糊哼着些旋律。泉坐在一边一丝不苟地翻看课本,余光里戳出一截明亮的蜜糖色,高高在上地看不清面部细节,只有精巧的下颌勾勒轮廓,飞舞的发丝圈起阴影,半真半假勾着笑,疯癫傻气而格外动人。

后来他走了。泉拾起了乐谱,决定成为一支星炬,在乏善可陈的大地也爆发强光。倘使流浪的星星凑巧路过,或许能指引他回家。

他只是站在原地,一把铁骨铮铮的剑钉在荒芜的王座之前,胆敢进犯,不死不休。他只是仰着视线,挺直的脊梁支撑风雨飘摇的整座城池,挽狂澜于即倒,扶巨厦之将倾。

骑士而已。

“下次你发烧的时候。”

仿佛刚被一场大梦抛回尘世一般,レオ猛然收回了越飘越远的目光,侧头给了泉一个笑。“我肯定在。”

泉翻了翻眼睛,倒是没有拒绝他鬼鬼祟祟摸上额头的手掌:“别咒我啊?”

 

10

雪不知何时停了。泉拉开纸门,入眼的是一方雅致的小院落,神木神池都被薄薄的落雪覆盖,显得格外宁静安然。天光还未大亮,坠在天边的乌云大都散去了,空气里浮动着悠远的梅香,比起昨天洗练许多。

泉给自己套上衣服,レオ的手机和钱包都搁在床头,不知道人跑哪里去了。他心不在焉地回忆着昨晚的梦——大概是身体不适,梦也跟着晦暗不明,云山雾罩的记不完全。只零零碎碎地想起一只绒毛生物,通体雪白,半蹲半立,毛绒绒的四蹄踏着蜜糖般的浅橘色,尾巴别扭地垂着,不知道该如何安置一般。第三人称的泉刚刚迟疑地伸出手,那只猫就快活地呼噜一声,轻巧地顺着膝盖跳到泉的肩膀安置好自己,尾端微微加深成奶茶色的尾巴在泉的脸上扫来扫去,一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

“……是猫么……”

他自言自语地站起来。烧似乎退了,虽然四肢百骸还绵软酸痛,但是至少摆脱了烦人的高温和随之而来的反应迟钝,让人感觉好了许多。泉收拾好两人的东西离开房间,打算找レオ一起去和巫女道谢下山。

他们所在的社务所位于本殿后端,由于本殿不允许进入的缘故,需要绕一圈才能到达昨日的神社入口。整个神社如静姬所说空空荡荡,一点人气也难得见到,只有后院角落开垦了一块蒙着防冻膜的菜地,又在旁边堆放了一些生活修理的工具,勉强算是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说起来……这里供的是哪个神?”

神社终究不大,泉很快就到达了社殿门口。钱箱与铃的上方悬着一块木板,其上的字迹被消磨得模糊不清了;两侧的祝牌倒是还能辨认分明,一边写着“生死有伴”,一边写着“诺定终期”。

身后传来枝叶摩梭的声响,泉转过身去。

一只猫站定在缠绕注连绳的神木上,抖了抖雪白的毛。它睁着湿漉漉的绿眼睛望着他,半凝固的绿松石一般的质地,阳光落入就溅起几丛剔透的绿意,深浅糅合而衬得格外无垠,仿佛方寸里融入一角宇宙——这样的眼睛,的确是很少看到。

泉瞠目结舌,半晌才想起上前一步。猫却像是受惊似的,轻不可闻地“呜喵”了一声,很快就轻盈地跳走了。

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炸开在他的脑海里,过于庞杂喧嚣反而理不太清。猫,老旧的传说,孤守到老的女人,一个人的神社,看不清名字的神明。不间断的各种梦境,记忆深处的共有过去,无声交换的沉默誓言,不被提起的隐晦亲吻。一切都似乎毫无关系,一切又似乎隐约相连。

“濑名?”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从他手里接过钱包和手机,一边自然而然地靠近他额头相贴:“嗯嗯,不错,退烧了,不愧是濑名~哇,怎么这么看着我?”

人类レオ离得很近,仍然是一双绿意洗练的眸子,上挑眼尾勾着肆意不羁,浸入明亮天光里却多了几分关切与和煦。没有猫眼睛的惊艳,反而更加妙不可言。

泉张了张嘴,没问得出口“你刚刚是不是变成猫了”这种愚蠢的问题。レオ眨了眨眼睛,泉把他推到一边:“我才要问你一大早跑到哪里去了……不要擅自认为我擅长等待啊,等你也是很辛苦的,真是超烦人——”

 

回程依旧是那趟慢车,幸好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大雪打乱行程。

“啊,所以还是没能够和静姬道谢呢,真可惜。”

レオ从满纸涂鸦里拔出头来,惋惜地拖长了声音。泉点点头:“应该能看到我们留的字条和钱吧,别人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嗯……会不会是去真正的神社祭拜了呢?”

“你说什么?”

“就是那个啊,半山腰的鸟居。”

レオ咬着笔盖,一边笔走龙蛇一边含糊不清地解释:“当时我的确看到有人的,所以才会想去看看……”

“……等一下。”泉不可置信,“那后面明明什么也没有啊?”

“说不定不是【没有】,只是【看不见】而已。”

泉捏着レオ的脸把笔盖拎出来,后者敢怒不敢言地瞄着自己的盖子,嘴里还接着解释:“这个神社应该是纪念那位阿敷的吧?说不定人家死后变成山神什么的了,毕竟这附近只有这一个传说……可是阿敷住在半山腰的村子里,她的神社自然也应该修在山腰吧?否则,那个鸟居又是怎么来的呢?”

“……”泉将信将疑,“那她为什么又要造一座神社?”

“谁知道呢。”

レオ难得叹了口气:“也许是阿敷太寂寞了,本地人不愿意去看她,只好在山顶造一座神社吸引游客;也许她太闲了,多个家可以住着玩玩;也许这都是本地旅游部门的计策,是某种新的宣传方式……一切都是推测嘛,濑名不相信也完全没有问题!”

“不过,总归是个好神吧?没有静姬,我可不知道怎么把比我还重的高烧的濑名运下山~”

“那个定语完全不必要啊?”

年轻的国王抚掌大笑,被凛冽的风声卷着铺遍了荒野与铁轨。大逆不道的骑士随手砸过一只空玻璃杯,被对面的少年一把逮住,随手在杯子上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拉长的一撇顺势圈成了爱心,倒上热水推了回来。

“该吃药了——当当当,国王大人亲笔签名的限量手制热水~!好好收藏吧濑名!”

“哈……?你都对我的杯子做了什么——给我回来啊混蛋!”

 

11

“玩得如何?”

如果恰逢末子放学值日的日子,岚通常是除了泉以外到的最早的那一个。整理队服绶带的泉抬眸扫了一眼对面的队友,无可无不可地哼了一声。

“一般。”

“咦咦?”岚在他身边坐下,掏出小镜子检查仪容,“我可是听说非常愉快哦?”

“哈?别听笨蛋国王乱说啊?——下巴有点脱妆了。”泉拖着长音抱怨,顺手把岚的粉饼推到他面前,“什么海滩,什么温泉,什么雪山顶的湖,统统都是虚假宣传。神社也小的可怜,连神的名字都看不清。而且身为一座山居然连缆车也没有——这种开发部门KPI绝对不会及格吧?”

岚捂着嘴轻笑:“看来挺开心的嘛,那么人家就放心了~”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因为呢。”岚自动忽略泉的牢骚,不紧不慢地拈起粉扑补妆,“国王大人最近总有点心神不定的样子,人家小小地担心了一下呢。泉ちゃん也很挂念吧?毕竟国王大人竟然连续一周都没有戴你织给他的手套……”

“唔……这可是国王大人独特的闹别扭方式哦?你们这些年轻人也该学学看了。”

堆着毛毯和抱枕的沙发动了动,边缘的几个抱枕被毫不留情地丢到地上,露出一只苍白的手和一张百无聊赖的脸来。在泉“你这家伙怎么也在!”的咆哮声里,凛月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随手抓了抓四处乱翘的黑发。

“好好~濑ちゃん安静,恼羞成怒的戏码就不必在我们面前上演了~现在,去把国王大人找回来吧,这是‘策略家’的指示哦~”

 

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来到这个地方,泉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过,看来是来对了——这间教室本来废弃很久,后来传说会被作为公开招生的制作科教室而进行了翻修,截至目前也仍旧处于闲置的状态。而此时,门被留着一道细小的缝隙,不成调子的歌声从里面漏出来,情绪投入,技巧为零。

“……声音很清澈,但是跑调也太严重了啊。”

泉扬声评论着,伸手一把拉开了教室门。与黄昏氤氲温存的尘埃争先恐后地落入视线之中,仿佛一把璀璨的星尘;中央站立的人面朝着他,半边身子处于明暗交错的光怪陆离间,一只手按在胸前。

“太过分了。”レオ半真半假地长吁短叹,“我可是专业的,比当年的濑名好多了。”

“是么。”

泉不置可否,迈步朝レオ迈进:“真难得你会找到这里啊,明明是个在学校都能遇难的超~级路痴。”

“所以说,我对重要的东西都是记得清清楚楚的。”レオ眨了眨眼,“更何况是、温暖的容身之所……一直都在这里哦?”

他指了指左心房的位置,恰逢泉跨越了门口到窗口的距离,抱着双臂站定在他的面前。后者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似乎在等着他说出什么更加令人牙酸的煽情话——而レオ向来不爱按常理出牌,迎着泉略带挑衅的视线拎起唇角,索性拽着眼前人的领口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你、唔——”

“嘘……有没有人告诉你,要闭上眼睛?”

不知哪里的钟声悠长作响,漫天火烧云霎时将天际化为无垠的燎原。风悄然拨开一角窗帘,通天彻地的黄昏色投射而来,映入一角不分彼此的身影。

——初春,要到来了。

 

 

 

End

 

 

 

 

 

 

 

 

 

 

 

 

 

 

 

 

 

 

 

 

 

 

 

 

 

 


听说第二棒不需要取名字

凛泉接龙第二弹!
海底捞极速短打,码字的时候服务员飘来飘去看了好几眼……(。)
车已上路,接下来就拜托@柚歌 太太啦!比心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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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
“啊,阿濑不会以为我忘记了吧?”朔间凛月懒洋洋地靠在泉的身边,碍事的扶手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上面去了,各种意义上方便了他的上下其手——揉捏腰间的手加重了一点力道,得到泉凉嗖嗖的冷瞥。
泉觉得有点不自在,搞不清是直面自己放大好多倍的脸带来的羞耻感,还是那双不怀好意的手在他身上活动引发的危机感。他试图正襟危坐,心无旁骛地与大荧幕面面相觑,任凛月在他耳边吹气也绷着脸岿然不动——近在咫尺的家伙无奈地叹口气,笑意揉在微凉的吐息里侵扰而来,硬生生逼得泉僵了半边身体。
“给我安分一点啊你这家伙……!”他压低声音抱怨,“不是说想看电——”
“原来阿濑真以为我是来看电影的?”
朔间凛月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嘴脸,趴在泉的耳边窃窃私语:“初登大荧幕很开心吧?在漆黑的影院、面对自己的电影、被我狠狠侵犯的阿濑……这么想,就兴奋的忍受不了了哦?”
他收紧了手臂,迫使瞠目结舌的泉更加紧密地与他相贴。一直在腰间逡巡的指尖挑开了衬衣一角,游蛇似的滑进皮肤里,不轻不重地揉捏。泉下意识捉住凛月的手腕:“疯了吗你!……被人看到的话就完了!”
“嘘——”
凛月从善如流地稍稍退开,顺毛似的摸摸泉的头。他的脸一半浸在影院后排模糊不清的阴影里,另一半又被五光十色的荧幕投射亮光,连带着那抹习惯性笑意也显得既阴郁又和煦。
“安心……?”
泉微阖着眼,感受卷土重来的指尖轻巧拨开他的纽扣。在他竭力压抑的喘息与电影嬉笑怒骂的背景音里,酥麻触感潮水般涌来了。


To Be Continued